第一百九十四章 起风了（1）

光阴在锄头与泥土日复一日的碰撞中悄然流逝。下乡这几年，城市里大大小小的工厂因为年轻人的大规模离去而日渐空荡，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虽然依旧，却透着一种后继无人的焦灼。

终于，一阵暖风从遥远而熟悉的城市吹来——对下乡知青的大规模招工，开始了。

消息传到兵团的时候，一封贴着城市邮戳、写着父亲熟悉字迹的信，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飘到了楚天方手中。

他拆开信时，那片羽毛瞬间化作了千钧巨石，沉沉地压在他心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喘气，这点脆弱的希望就被风吹散了。

他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手指因为过分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命运悄悄递过来的一把钥匙。

信里说，知青政策松动了。父亲所在的工厂，已经派人到农村招收知青，而且很快就会来到他们兵团。更关键的是，厂长亲口说了——你是厂里的子弟，属于优先照顾对象。父亲在信的末尾嘱咐：天心看来走不了了，你走之前，要把她照顾好。

这个机会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楚天方心头积压多年的阴霾。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尾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一点沙哑的潮湿。

熬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那片灰蒙蒙的天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线光来。

那些繁重到让人散架的农活，那间四壁透风、雨季漏雨、墙角常年长着青黑色霉斑的宿舍，那些远离亲人、独自吞咽孤独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所有的苦难，仿佛都在这一刻看到了尽头。

他紧紧攥着信纸，忍不住打开来再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仿佛要确认这并不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信纸的边缘被汗水濡湿了一小片，皱巴巴地贴在他指腹上。

一种巨大的解脱感让他激动得在狭窄的宿舍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零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甚至想冲着门外大喊一声，把那积压多年的浊气全数吐出去。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天大的消息悄悄告诉给了妹妹楚天心。

天心听到哥哥能回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子，由衷地为他高兴，“哥！太好了！你终于能回家照顾妈了！”

看着妹妹脸上真诚的笑容，楚天方心头一暖。

他知道，妹妹在这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群朋友，互相照应，日子也慢慢适应了。他这个当哥哥的，能做的实在有限，留下来更多是心理上的陪伴。如今政策松动，妹妹也安定了，他离开，似乎顺理成章。

真的要走了，离开这片浸透了汗水和泪水的土地，离开朝夕相处的战友，离开陈晓蝶。一种迟来的愧疚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不是对陈晓蝶的愧疚，而是对妹妹天心的。

那么，在离开之前，他还能为天心做些什么？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下乡那个混乱而狼狈的日子。

妹妹天心，那时候还是个带着城市娇气的姑娘。看着那间简陋的宿舍，她怯生生地想把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破竹床挪动一点点，想离毒蛇会钻进来的篾笆墙远一点。

结果呢？拼接起来的竹床架在她轻微的挪动下，竟然轰然垮塌，被褥全摔在地上。妹妹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助，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一刻，楚天方看着妹妹流泪的样子，看着那散架的破床，再看看这四面透风、家徒四壁的宿舍，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物资匮乏，他这个当哥哥的，连给妹妹一张安稳的床铺都做不到。

那种揪心的无奈，至今想起来，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更让他自责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破竹床，妹妹竟然一直睡到了现在。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繁重的劳动和争取表现上，却完全忽略了妹妹那个最初、也是最卑微的愿望——一张结实、安稳的床。

他沉浸在自己的挣扎和恋情里，却忘了回头看一眼，妹妹是不是还在那张随时可能再次散架的破床上辗转反侧。

这个被遗忘的细节，此刻像被点燃的火炬，照亮了他心中积压的亏欠。他能为妹妹做的或许不多，但至少，在离开之前，一定要亲手终结那张破竹床的历史。

一股强烈的决心在他胸中升腾。他不懂什么精细的木工活，也没多少像样的工具，但他有力气，有对妹妹迟来的心意。他要用这双握惯了锄头的手，笨拙却认真地，为妹妹打造一张结结实实的木床，一张能让她安稳入睡、不再担惊受怕的床。这不仅仅是一件家具，更是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在离开前能给予妹妹的一点弥补。

为妹妹做木床的决心是下定了，但楚天方心里清楚，凭自己的力气和那点粗浅的木工活技术，这活儿根本干不成。他需要一个帮手。

龙小鹰，那个浑身是劲、心思活络的战友，成了他第一个想到的人。

他找到正蹲在宿舍门口修理锄头的龙小鹰，把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小鹰，我想给天心打张结实的木床。那破竹床她睡了好几年，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可这活儿我一个人抓瞎，得找你搭把手。”

龙小鹰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露出一个“我懂你”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爽快地说，“可以啊，天方，你这当哥的，有心。”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嘿，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天心睡上了木床，那夏红叶呢？她还睡着那张翻身就嘎吱嘎吱响、跟要散架似的篾笆床呢。不行，我也得给她整一张。”

楚天方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更涌起一股找到同盟的喜悦，“那太好了，咱俩一起干。斧头、锯子这些大件工具连队里都有，精细点的，我记得当年在老李队长屋里见过全套木匠家伙，跟小兰借个凿子和推刨应该没问题。”

“成，这事儿包我身上。”龙小鹰胸脯拍得砰砰响。

楚天方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我还想顺带做个结实点的大木箱。等回家的时候，装点新收的花生、树上的香蕉，孝敬爹妈，让他们也尝尝咱这儿的滋味。”

龙小鹰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期盼，眉毛一挑，“哟，听你这意思，是找到回家的门路啦？”

楚天方摇摇头，笑容里带着点等待的焦灼，“还没呢，八字没一撇。就是想着先预备着，等真到了探亲的时候，总不能空着手，或者用破麻袋装吧？”

“是这个理儿。”龙小鹰点头。

说干就干。趁着下工后的零星时间，龙小鹰一头扎进了附近的山林，很快相中了一棵枝干笔直、木质细密的香椿树。这树不仅适合做家具，还自带一股清雅好闻的香气。

他抡起斧头，沉闷而有力的“梆梆”声在山林间回荡，树木应声而倒。

楚天方站在不远处，看着倒下的香椿树，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木质清香，心里盘算着：一张床、一口箱子，把该安置的安置好，把该带走的东西装好，然后就可以彻底离开这片土地，干干净净地回到那座他日思夜想的城市。

终于盼到了宝贵的星期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才透出第一缕微光，林间的鸟儿还没来得及亮开嗓子，宿舍里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楚天方和龙小鹰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麻利得像上紧了发条，连衣服都是几下就套上了身。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孩童般雀跃的兴奋，那种压不住的迫不及待，让平日里灰扑扑的宿舍都似乎亮堂了几分。他们抄起早就归置好的家伙——斧头、断锯、解锯，还有吊线弹线用的墨斗、墨盒和角尺，一件件检查过，又用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装上两把米，扎紧了口子。

“走！”龙小鹰压低嗓子招呼一声，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宿舍门。门外的泥土小路上还挂着露珠，一脚踩下去，湿润润的，带着夜晚积攒的凉意。他们肩并肩，踏着晨露，朝藏匿着那棵香椿树的山林深处大步走去。

清晨的空气吸进肺腑，凉丝丝的，裹着草木的清气，也裹着即将大干一场的蓬勃兴头。工具在他们手中和肩上轻轻晃荡，偶尔碰撞出几声清脆的金属响，叮叮当当，像是为这场充满心意的劳作敲响了前奏。

两人一鼓作气爬到了那片收拾过香椿树的山坡。那棵被放倒的香椿树还静静地躺在枯叶上，隔了几天，木质清香一点没散，反而像窖藏的酒，愈发醇厚了。顾不上喘匀气，他们立刻动手。斧头抡起来，把笔直的树干砍成几截两米来长的木段。

砍好的木头被他们合力推下山坡，一路磕磕碰碰，碾得枯枝败叶劈啪作响，沉闷的轰隆声在山林间滚过，最后重重地砸进谷底的软土里。

谷底溪水潺潺，湿气氤氲着，把阳光滤成一层薄薄的金雾。

龙小鹰从工具袋里掏出墨斗，蹲在木段前眯起一只眼，仔细吊好线、画好标记，然后把墨线的一头递给楚天方，“拽紧了，别松。”

楚天方依言拉紧，墨线绷得笔直，贴紧圆木粗糙的表面。

龙小鹰拇指和食指捏住墨线中段，轻轻一提，再干脆利落地一弹——“嘣”的一声清响，一道乌黑笔直的墨线便清晰地印在了木头上。这是他们剖开木材的基准，也是接下来所有力气要追随的方向。

解木板的架子很快搭好了。两人喊着号子，一起发力，将沉重的木段一寸一寸地滚上架子。

龙小鹰抄起几枚粗大的马钉，对准位置，“铛铛铛”地钉进去，每一锤都砸得又稳又狠，直到木段被牢牢咬住，纹丝不动，绝不能在锯解过程中移位打滚。

准备工作就绪，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始。

两人分站木段两侧，各自握住解锯一端的把手。那是一把将近两米长的大锯，光是提在手里就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二——拉！”龙小鹰喊出口令，两人同时发力，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沿着小臂隐隐浮起。

锯齿切入木头，发出“嘶啦——嘶啦——”的摩擦声。新鲜潮湿的香椿木屑应声飞溅，像金色的雪末，随着锯齿的来回抽拉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里，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木头香气。

这活计极其耗费力气，更苛刻的是需要两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锯子必须始终保持水平，沿着那道墨线一丝不苟地走，稍有一人偏了力、乱了节奏，锯路就会歪斜，整块板子就算废了。没有人说话，山谷里只剩下单调而沉重的锯木声，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脚边溪水不知疲倦流淌的伴奏。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们的后背，把衣服贴在了脊梁上。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有的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辣得人睁不开眼，有的滴在脚下褐色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时间在这单调又吃力的重复中一点点挪过去。太阳不知不觉爬到了头顶，炽热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谷底投下斑驳晃眼的光影，也晒得两人头皮发烫。

又一块厚实的木板终于被完整地剖解下来，“啪”的一声滑落到架子上时，楚天方觉得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酸胀，几乎抬不起来了。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不行了，小鹰，肚子饿得咕咕叫，前胸贴后背了。得歇口气，生火做饭。”

龙小鹰也累得不轻。他松开锯把，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点头道，“成！你去附近捡点干柴火，我到那边竹篷砍一截竹子回来，咱们煮竹筒饭。”他说完抄起锋利的砍刀，转身就朝不远处那片青翠的竹林攀过去，脚步虽然还带着疲态，劲头却一点没减。

楚天方在溪边找了块相对开阔的碎石滩，手脚麻利地把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很快架起一小堆枯枝干叶。他从怀里掏出火柴盒，擦亮一根，“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上引火的干草，不一会儿，一堆篝火就噼里啪啦地欢快燃烧起来，热气在溪水的凉意里蒸出一片颤动的光晕。

这时候龙小鹰也扛着一根粗壮的龙竹回来了，翠绿的竹竿搁在肩上，整个人被衬得又精神了几分。他动作利落地用砍刀将竹子砍成几截粗短的竹筒，每一节都留着一端的竹节做天然的底。

楚天方递过装米的布袋，龙小鹰小心地把雪白的大米灌进竹筒里，又蹲到溪边，掬起清澈的泉水，一捧一捧地灌进去。

灌好水，他顺手在旁边摘了几片宽大的野芭蕉叶，两手揉搓几下，揉得叶片软韧服帖了，再仔细地塞紧竹筒口。

准备工作就绪，龙小鹰把装好米和水的竹筒斜斜地靠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让火焰舔舐着竹筒的底部和侧壁。干燥的竹青碰到烈火，很快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迅速变得焦黑，甚至冒起缕缕青烟，空气里又多了一股竹木焦香。

楚天方盯着那被烧得黢黑的竹筒，有些担心，“小鹰，这……不会烧穿了吧？”

龙小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是那种万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放心，烧不坏。小学自然课就学过，竹筒里面有水，水会把热量吸走，筒壁的温度就升不到燃点。就跟纸锅烧水一个道理，纸都不会破，这厚实的竹筒更没事。你就等着闻饭香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知识带来的小得意，神情像是在重温什么遥远的课堂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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