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蝶含笑望着他,也捧起碗,樱唇贴上粗粝的碗沿,斯文地啜了一小口。劣质甘蔗酒的苦味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轻声问道,“楚大哥,你刚才说我是大家闺秀……那咱们连队里,谁是你心里头等的大家闺秀呀?”
这问题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欢愉的表象。楚天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眼神刹那失焦,仿佛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某个模糊的影子。“夏红叶”三个字,如幽灵般闪过脑海。他下意识地端起碗想掩饰,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落了霜,“唉……没有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晓蝶脸上,带着近乎宣告的认真,“就是你了。”
曾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此刻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不能再想了!他直愣愣地盯着陈晓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个粗暴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这事得翻篇!得另找个人……得移情别恋!
像是要用酒浇灭这突如其来的回忆,他猛地一仰脖子,不再是小酌,而是带着狠劲儿“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液冲得太急,呛得他眼眶发红,却硬是咽了下去,将空碗重重顿在木箱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沉闷的顿碗声,如石子投入陈晓蝶的心湖。她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强行压下的波澜——那哪是喝酒?分明是借酒浇愁,越浇越愁。
“楚大哥,”陈晓蝶放柔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伸手轻轻按住他仍紧握空碗的手背,那粗糙的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灌酒的狠劲,“别想了,那些不开心的,都让它随酒气散了罢。”
她目光清澈,直望进他发红的眼底,“今日,小妹陪你喝到痛快!”
话音未落,纤指已抬起粗陶碗。樱唇贴上碗沿,下巴微扬,竟发出一声绵长利落的“吱——”声。那声音不大,却似灼热的小溪淌过喉咙,碗底顷刻见空,只剩几点湿痕。
放下空碗时,她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如初绽的桃花,眼神却亮得惊人,满是关切。
楚天方完全愣住了。他看看她那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又瞅瞅自己那只还沾着酒渍的空碗,一股强烈的羞愧猛地涌上心头——糟了!刚才只给她倒了半碗,自己倒满,她莫不是以为我小气?这念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阴郁瞬间被急于挽回形象的冲动取代。
“哎呀!酒妹好酒量!痛快!”他高声赞道,一把抄起背壶,“刚才是大哥糊涂,怠慢了!该满上!”话音未落,他已将陈晓蝶的空碗“咕咚咕咚”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堆积如小山,几乎要溢出碗边。
接着,他给自己也倒满了一碗。放下酒壶时,他深吸口气,似要驱散所有杂念。双手捧起满得快溢出来的酒碗,眼神灼灼地盯着陈晓蝶,声音洪亮,带着重新燃起的豪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酒妹!你说得对!今日能遇你这能喝又投缘的知己,大哥真心敬你一碗!”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碗,敬咱们今日这份痛快!干!”
话音刚落,他猛地仰头,脖颈拉出刚硬的线条,喉结剧烈滚动。“咕咚——”一声沉闷厚重的吞咽声响起,仿佛咽下的不是酒,而是滚烫的岩浆。满满一碗烈酒,竟被他一口吞尽,碗底瞬间朝天。
“干!”陈晓蝶几乎同时应声,声音清脆,毫无怯意。她双手捧起那满满一碗对她而言分量十足的甘蔗酒,脖颈微微后仰,碗沿紧贴嘴唇,液体以匀速却不容置疑的速度消失在她口中。同样是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她脸不红心不跳,双眼直视楚天方,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嘶——”楚天方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完全被震住了——这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女子,这拉小提琴时手指翻飞如蝶的小女子,竟真的面不改色地干掉了满满一碗烈酒?残存的好胜心与巨大的震惊瞬间淹没了他。
“好!好!好!”他连喊三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手忙脚乱地又抄起酒壶,“酒妹!你是这个!”他腾出一只手用力竖起大拇指,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酒液激荡,溅出几滴落在木箱上。自己的碗自然也不能空着。
“来!再来!”楚天方声音因兴奋与酒意微微发颤,刚才的阴霾早已被这场意外酣畅的拼酒驱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甘蔗酒的甜香,更有心照不宣的畅快与温暖。
酒碗再次被倒满时,陈晓蝶望着碗中晃动的酒光,眉心轻轻蹙起,像是被无形的忧虑压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悄然爬上眉梢。她抬眼望向对面已显醉态的楚天方,声音放得轻缓如春风拂柳,带着几分劝慰的温柔,“楚大哥,怕是差不多了吧?再喝,可真要醉了。”
“醉?醉了好!醉了好!”楚天方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舌头打着结,像被浸湿的麻绳,吐字含糊却固执地闪耀着兴奋的光,“说好了的!咱俩……不醉不归!不能耍赖!”他用力拍了拍木箱盖,震得碗边的酒液轻轻晃动。
“归?”陈晓蝶端起新倒满的酒碗,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地钻进楚天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归哪里啊——家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神一凝,仿佛将思乡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双手捧碗仰头,“咕咚”灌下肚,竟又是一气呵成,酒液顺着脖颈滑入衣领,留下淡淡的水痕。
“家都没有”这四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戳进了楚天方被酒精泡得发胀的心窝。酸涩的浪潮突然涌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他脸上的醉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凉冲淡了几分,只剩下沉甸甸的空茫和同病相怜的痛楚。
“是呀……大家小家……都没有……”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黯淡地垂向碗里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藏着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他机械地端起碗,想学着陈晓蝶的豪气一饮而尽,可酒液刚灌进喉咙一半,那股强烈的灼烧感混着翻涌的情绪就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终只勉强咽下了半碗,剩下的酒液洒了些在粗糙的手背上,冰凉一片,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浓烈的酒劲如燎原野火,在楚天方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脸颊烫得似两块烧红的烙铁,太阳穴突突跳得像擂鼓,眼前景象开始微微旋转,连竹筒凳的边缘都模糊成重影。他用力甩了甩发沉的脑袋,醉眼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迷茫,牢牢黏在对面陈晓蝶的脸上。
这一望,竟让他的酒意都惊醒了几分。
篾笆墙外漏进的光线,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织就温柔的阴影。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她端坐在竹筒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恍如拉琴时那般娴雅——那双眼睛更似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沉静,又藏着洞悉一切的温暖光芒,此刻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楚天方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这个念头。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原来她竟是这般美丽,这般端庄。那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从容,恰似古代仕女从画中走来;蛾眉轻扫,朱唇微启,纤纤玉手更似玉雕般温婉动人。她微红的脸颊非但未减损这份美丽,倒像白玉染了霞光,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生动。
这哪里还是那个印象中单薄文弱的“文化人”?这分明是深藏不露、静水流深的奇女子啊!
这般美丽,这些柔情……又怎是那个一心只想着争取进步的夏红叶能比的?相比之下,夏红叶倒显得粗糙了。
一股混杂着震惊、钦佩与更深沉情愫的浪潮,在楚天方被酒精浸泡的心底悄然涌动、蔓延。他呆呆地望着她,竟忘了失恋的痛苦,也忘了无家可归的悲凉——此刻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小小草屋里,这张沉静美丽又带着惊人力量的容颜。
甘蔗酒的烈性在胃里翻腾灼烧,楚天方感觉脑子像灌了铅,又似塞满了嗡嗡作响的蜜蜂,思绪粘稠而跳跃。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薄雾,可目光仍紧紧黏在陈晓蝶身上——那双清亮而带魔性的眸子,正含着丝了然的笑意望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此刻的混沌与震撼。
不对……这太邪门了……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可眼前的景象却愈发清晰——那抹沉静的美丽,竟比酒更烈,直烧得他心口发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灼人的甜香。
望着陈晓蝶那沉静得近乎神秘的状态,楚天方身不由己地往前凑了凑,手指戳向陈晓蝶,“我说——你呀——”他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裹着热浪直扑陈晓蝶脸上,“这酒量……不是跟身子骨壮实有关吗?你这……这么舍命陪君子……为的……什么?”
陈晓蝶非但没生气,反而带着几分小得意,轻轻拨开他那差点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你高兴,能解了心里的闷,不就够了吗?”眉眼弯成两泓映着灯光的清泉,下巴微扬时带着俏皮的理所当然,“再说了——我可是‘酒妹’啊!这名号难道是白叫的?”
“酒妹,酒妹……”楚天方喃喃重复着,脸上浮起巨大的感慨,“想当年在厂里……那帮老少爷们都管我叫‘酒鬼’!”他拍着大腿笑起来,“嘿!没想到今儿个酒鬼撞上酒妹……”抬头望向陈晓蝶时,醉眼朦胧里满是崇拜的无奈,声音拖得老长,“鬼——到底还是喝不赢妹啊!”
“哈哈哈!”陈晓蝶瞧着他这副憨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酒气弥漫的宿舍里格外清亮。她边笑边摇头,眼里闪着快活的光,“楚大哥啊楚大哥!这一路走回来,再加上这一顿酒,我可算是真正认识你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平时在连队里,人们说你有‘三狠’。对工作,很正经,像谁欠了你工分似的;对人,很严肃,脸上的表情能刮下霜来;做事呢,很古板,新来的知青都不敢跟你搭话。可今天……”笑意更深,眼中满是新奇与欣赏,“我才发现,你骨子里原是这么——这么的和蔼可亲!”
“和蔼可亲?”楚天方闻言一怔,眯起眼努力聚焦,想看清她话里的深意。醉意朦胧中竟生出一丝得意,还有几分想逗她的心思,“我有‘三狠’呢!那你……怕不怕我?”他故意瞪圆眼睛做凶狠状,可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陈晓蝶瞧着他这副装凶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拖长了川音调子,“怕啥子嘛——!”声音轻快得像只跳跃的云雀,“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呢!”
“喜欢……?”这两个字如火星坠入楚天方混沌的脑海,烫得他猛地一激灵,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陈晓蝶晶亮的眼睛带着促狭的笑意,直直望进他迷蒙的眼底,那里面盛着的真诚与欢喜,比甘蔗酒更烈,更醉人。
楚天方直勾勾地盯着陈晓蝶泛着红晕的笑靥,喉间发紧,笨拙又急切地喃喃,“真……真的喜欢我?”声音因激动和醉意微微发颤,连指尖都跟着轻颤。
空气骤然凝滞,浓烈的酒香裹着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织成一张灼热的网。
“叮——”玻璃与金属的脆响突然划破沉寂。
陈晓蝶伸手取过木箱旁的清酒瓶,转向眼神亮得惊人的楚天方,眼底盛着真诚的暖意,“楚大哥,你看着严肃,其实……心肠却比谁都软。今日能陪你喝酒说话,我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她将酒瓶轻轻递过去,尾音里藏着丝促狭的依赖,“只是这瓶盖……楚大哥,你能用筷子帮我撬开它吗?”眼波流转,像在期待一场小小的英雄表演。
“筷子?”楚天方醉眼微眯,豪气与表现欲瞬间被点燃。他大手一挥,带着点江湖气,“费那劲!看我的!”话音未落,已利落地接过冰凉的酒瓶。拇指与食指捏住金属瓶盖,拇指微一用力——“咔哒!”清脆的金属弹响中,瓶盖应声弹开,酒香瞬间更浓了几分。
“喏,开了!”他舌头虽打结,语气却清醒了几分,带着珍惜的郑重,“这瓶装酒金贵得很,酒妹,咱得慢慢品,别糟蹋了好东西。”眼神里满是温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陈晓蝶望着他认真又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春水。她眉眼弯弯,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声音甜糯得带着川妹子特有的尾音,“好的呀,楚大哥——都听你的,随你心愿。”
这左一声“楚大哥”,右一声“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尾音轻绕,像带着钩子的小羽毛,轻轻搔刮着楚天方被酒精泡得异常柔软的心尖。喊得他胸腔里暖烘烘、麻酥酥的,仿佛有股温热的泉水在汩汩流淌,连嘴角都不自觉地翘成了月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百七十四章 柳暗花明(2)》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