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柳暗花明（1）

楚天方一头扎进小卖部时，汗水早将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洇出深深浅浅的盐霜，喉咙里像蹿着火苗，连咽口唾沫都带着焦糊味。心里那股憋屈的烦躁直往上涌——眼下最想做的，就是灌一口烧酒，让那股辣劲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把心里那团乱麻烧个精光。

可这十里八村独一份的小卖铺，柜台前早就挤成了人垛子。后头还有闻讯赶来的知青直往里拱，汗酸味、尘土味混着嚷嚷的人声，快要撑破这间巴掌大的铺子。

他抬起头，看见陈晓蝶被夹在人缝里，正踮起脚尖拼命朝柜台张望。她身板单薄，个头又小，站在那几个大个子男知青后头，连售货员的影子都瞧不见。货架上隐约露出的玻璃酒瓶，这会儿离她足有十万八千里。她试着往前拱了拱，却像撞在一堵肉墙上，纹丝不动，倒惹来前头几声不耐烦的哼哼。

陈晓蝶被人群推得直往后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猛地回头，正对上楚天方那张黝黑的脸——小卖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倒显得格外亮堂。

“楚班长！”她松了口气，像见了救星似的诉起苦来，“想买两瓶烧酒，你看看这阵仗——挤了半天，半步都没挪动，酒都快叫人抢光了！”

“巧了！”楚天方咧嘴一笑，露出被热带阳光晒得格外显眼的牙齿，“我也正琢磨这口呢。要几瓶？我给你捎上。”他往人堆里一瞅，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一看就是能在这种场合杀出一条道的主儿。

陈晓蝶心里一喜，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块——那是她攒了近一个月的工资，纸币被汗浸得软塌塌的，还带着她的体温。“两瓶！”她一把塞进楚天方手里。

“等着啊！”楚天方捏了捏那潮乎乎的票子，眯眼瞧准了人缝，肩膀一沉就挤了进去。他身子一偏，跟条鱼似的，三晃两晃便没了影。

陈晓蝶退到门边稍微清静点的地方，眼睛仍盯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刚才还火烧火燎的心总算落停了，她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有人帮忙，那柜台后头的酒瓶子，忽然就不那么远了。她望着人堆里攒动的人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只等着那熟悉的身影，带着那股子辣嗓子的念想，从人海里杀出来。

楚天方不愧是“挤人墙”的好手，不过片刻工夫，便如逆流而上的鱼般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他额头挂着汗珠，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手里除了两瓶烧酒，还稳稳提着个军绿色背壶——壶口残留着湿漉漉的酒渍，浓烈粗粝的甜香直往空气里钻，那是几毛钱一斤的甘蔗酒特有的气味，虽廉价，却像一把火，能烧透这片土地上干渴的灵魂。

“喏，你的两瓶‘高档酒’。”楚天方小心翼翼递过瓶装酒，指尖还带着掌心的余温。陈晓蝶接过时，沉甸甸的重量从掌心直抵心口，那实实在在的触感，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积在心里的焦躁。

楚天方已拧开背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甜香混着酒气直冲鼻腔。他抹了把汗，眼睛亮得像星子，“你也来一口？”说着便把背壶递过去，壶身还晃着酒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

陈晓蝶抿了一口，甘冽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举着瓶装酒，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兴奋，“楚大哥，听说你也好这口？回连队我请你喝个痛快！”

“当真？”楚天方眼睛“唰”地亮起来，像点了两盏小灯笼，连语速都快了几分，“早就听说你在老家有‘酒妹’的名号，说你能喝整坛！我早想见识了，可总没机会。我这就回连队，你呢？”

陈晓蝶原本打算在场部多逛逛，可此刻望着楚天方亮得惊人的眼神，立刻改了主意，“本来还想转转，可既然要请你喝酒，还等什么？一块走！”

“我帮你拿酒瓶。”楚天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烧酒，两人不再耽搁，挤出依旧喧闹的小卖部。

踏上回连队的土路时，正午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军用背壶在身侧晃荡，甘蔗酒的甜香混着泥土气息，在风里轻轻荡开。

楚天方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晓蝶略显单薄的肩头。记忆里她拉小提琴时专注优雅的侧影与此刻并肩而行的身影重叠，再掂量掂量背壶里刚烈的甘蔗酒，一股强烈的好奇与困惑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晓蝶妹子，看你拉琴时手指细得像琴弦，整个人透着股子斯文气儿，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实在想不通，你这样的……咋能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似的灌这么烈的酒？”说着拍了拍手上的酒瓶，沉闷的声响在阳光里格外清晰。

陈晓蝶闻言微微侧过脸，午后阳光在她洁白的额头镀上一层暖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反问道，“楚班长，这拉琴的手跟喝酒的喉咙，有啥必然联系吗？”语气轻得像片羽毛，却像小锤子般轻轻敲在楚天方心里那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上。

“那可太有讲究了！”楚天方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几分急切，“我们抬树木、挖大穴的粗人，累了烦了就想灌两口烧喉的酒，图个痛快！可你是搞文艺的，拉的是琴，唱的是歌，脑子里装着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多雅致啊！哪能跟我们似的，想家了、苦恼了就灌黄汤？”他努力想理清那种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的“雅”与“俗”的界限。

陈晓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路旁郁郁葱葱的橡胶林。风掠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楚班长，你可把我想得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乡愁啊——谁都有。下乡后这酒瘾来得更烈，那苦味儿……喝多少都不够。”

楚天方听着，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关切取代。他望着陈晓蝶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轮廓，眉头微蹙，“往后遇到扛不动的活计，千万别硬撑！该说就说，该找人替就找人替。要是龙小班长不帮你，就找我老楚！”

陈晓蝶望着身边楚天方挺拔的身影，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这路比往常短了许多——有酒，有战友，有期待，连归途都浸着暖融融的甜意。

“谢谢楚班长！”陈晓蝶嘴角弯起真诚的弧度。她抬起头，晶亮的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调子，“真没看出来，你五大三粗的，心思倒挺细——要是姑娘们去采槟榔，遇到你这样的如意郎君，怕是多少阿妹的心尖尖都要颤一颤咯！”

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楚天方黝黑的脸颊“腾”地红到耳根，窘迫地连连摆手，“可不敢乱说！我……我就是个粗人，就知道使蛮力干活，脑子笨得很！哪个姑娘会稀罕我这样的人？”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憨直。

陈晓蝶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更开怀了，清脆笑声惊起路边草丛里的蝴蝶。“楚班长，你这想法可过时啦！”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劳动最光荣的地方，看的是真本事！你干活利索，一个人顶俩；身板结实得跟铁打似的——这不就是最实在的本事？我看了都佩服！”

“佩服我？”楚天方直愣愣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真的！”陈晓蝶报以一个明亮的微笑，阳光在她眼里闪烁，像撒了把碎金。

她的话语坦率而热烈，像阵暖风般吹散了楚天方脸上的窘迫与自卑。他愣愣地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真诚的钦佩，没有一丝取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鼓鼓的，像揣了颗刚晒暖的果子。

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在阳光里流淌。远处橡胶林的轮廓渐渐模糊，而脚下的土路，此刻像铺了层温柔的光。

失恋的阴霾曾如沉重的铅云，压得楚天方喘不过气。那些日子他总一个人闷头干活，沉默得像块磐石，眼神黯淡无光，连精气神都泄了大半。可这一路与陈晓蝶并肩归来，听她清脆的话语如珠落玉盘，看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光芒，尤其是那句“真的！”如春风化雨，轻轻拂过心湖，竟将沉积的郁结悄然吹散。

脚下的土路依旧坑洼，他的脚步却轻快起来，连影子都带着几分雀跃。远处连队的轮廓在树木间渐渐清晰，背壶里甘蔗酒的浓烈甜香，仿佛正预示着一场带着惺惺相惜的酣畅，正等着他们去开启。

回到熟悉的宿舍，烟酒味混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楚天方胸口那股憋闷的浊气，随着肩头卸下的酒壶悄然消散。他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靠墙的单人床边，弯下腰“哗啦”一声从床底拖出旧木箱——那是他的百宝箱，装着衣裳杂物，也藏着生活的烟火气。利落地打开箱盖，他取出两个粗粝的小土碗，并排摆在木箱平整的盖子上，权当临时小桌。又从墙角拖过两个用粗竹筒截断打磨的矮凳，放在箱子两侧。简陋的“酒桌”便这样支了起来，空气中甘蔗酒的甜香愈发浓郁。

“来，坐！”楚天方招呼着，自己先在竹凳上坐下。陈晓蝶依言落座，小小的竹凳让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楚天方拿起背壶，扭开盖塞，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对着陈晓蝶的土碗倾倒，手腕却突然一顿——孤男寡女对饮烈酒，万一灌醉了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个念头像盆冷水浇在兴头上，他手腕一偏，只倒了半碗。

“晓蝶，这碗给你。”推过酒碗，他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倒满，酒液“咕咚”直冒。他望着陈晓蝶清亮的眼睛，好奇与畅快交织着涌上心头，“今天难得遇到你这么个懂酒的……也懂人的……高兴！咱放开喝，痛快痛快！”

陈晓蝶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又抬眼看向他热切的脸庞，嘴角漾开俏皮的笑意，“要得！只要楚班长不嫌我量浅，今日定当奉陪！”她故意用了点文绉绉的调子。

“诶！”楚天方急得摆手，“都坐下端碗了，还‘楚班长’‘楚班长’的叫，太生分！叫我老楚！”

陈晓蝶抿嘴笑，歪头琢磨片刻，摇头道，“‘老楚’不好听。”她抬眼直视他，眼中带着暖意，“叫你楚大哥，行不？”

“行！行！当然行！”楚天方笑开了花，像得了宝贝称呼似的，“楚大哥好！听着就亲！”他端起碗感慨，“陈晓蝶，咱俩初次见面，真没想到能谈得这么投机！”

陈晓蝶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楚大哥，酒还没喝你就醉啦？我都来了快一年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会是初次见面？”她端起碗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

“啊？对对对！”楚天方一拍脑门，黝黑的脸膛泛起红晕，“看我！高兴糊涂了！应该是头一回单独在一块儿……你懂我的意思就行了。”他借着酒意凑近，眼睛亮得惊人，“既然你都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就叫你‘酒妹’了？”

陈晓蝶脸颊微红，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笨拙的真诚，心头微暖。她没有犹豫，唇角笑意加深，清晰应道，“好的，楚大哥。”

两人相视一笑，碗中的酒液在微光下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酿着蜜似的甜暖。

楚天方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喉间滚过一声满足的轻叹，仿佛已尝到那灼热的快意。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晓蝶，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热切，“往后咱俩不用整虚头巴脑的客气！我弄到好酒——管它是甘蔗酒还是别的，头一个就叫你！一起解乏说话，成不？”

陈晓蝶将他的馋态看在眼里，唇边噙着丝狡黠的笑。她双手捧起半碗酒，碗沿的温润抵着微凉的指尖，清亮声音里带着促狭，“敬大哥！头一口得你先喝。”

楚天方愣了愣，浓眉一挑，“哎？酒妹，这不对吧？江湖规矩不都是‘先干为敬’？咋还让大哥先动嘴？”他指了指自己那碗满溢的酒，满脸不解。

陈晓蝶眉眼弯成月牙，清了清嗓子，竟用古韵悠长的调子念道，“《女儿经》有言——‘慢开口，勿胡言，齐捧杯，勿先尝，即能饮，莫尽量，沉醉后，恐颠狂。’小妹自当守这闺阁之礼，岂敢僭越？”念罢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哈哈哈！说得好！”楚天方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震得桌上酒碗都轻轻摇晃。他眼里闪着惊喜的光，像发现珍宝般盯着陈晓蝶，“真没想到咱们酒妹不光酒量好、拉琴美，肚里还藏着墨水！原来你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那点拘谨彻底散了，他豪气顿生，“那哥哥我可不跟你客气了！”说罢端起碗，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

浓烈的酒液滚过喉咙，烧出一片暖意。他满足地哈出酒气，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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