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打开心扉（5）

她分明都懂。什么都了然于心。可她偏不接招，偏要绕一个又一个的弯子，专拣他的短处来戳，用那些反击的话、那些毫不相干的由头，把他一颗滚烫的心推得远远的，远远的，远得连回音都听不见。

龙小鹰眼角一瞥，就看见那爬上树身的黑雾更浓了几分。它在夏红叶身边兜了半个圈子，慢悠悠的，像在摇头，又像在叹息——是心魔！他心里猛地一跳。

“还不明白？”他急得几乎要把身边的树枝掰断。什么引经据典、拐弯抹角的暗示，他全放弃了。他俯下身，压低了嗓子，像是要吐露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那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郑重，“那……我再打个比方。咱们跳过《长青指路》，你就不觉得……咱们之间……那一种感觉，有点像他们？”

“洪常青和吴清华？”夏红叶终于抬起眼，目光笔直地迎上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像一汪映着星光的潭水，潭水里倒映着他那张急切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脸。

“对！就是他们！”龙小鹰像是溺水的人捞住了一根浮木，拼命地点头。

可是，夏红叶接下来吐出的话，却像一捧刚从山涧里掬起的泉水，冰凉刺骨，兜头浇下来，把他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火苗子，浇得干干净净。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审判式的平静。

“他俩的感情，再清楚不过了。”她一字一字地说，眼神坦荡，目光不闪不避，“那是纯粹的无产阶级革命同志的感情。是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并肩战斗的情谊。”她略略一顿，语气沉下去，重下去，仿佛在宣读一道无可更改的判决，“这里面——”

“没有爱情。”

那四个字，一粒粒地，像冬日里冻硬了的石子儿，又冷又硬，一下接一下，清晰地砸在龙小鹰的心口上，也把这片月下林间的最后一点温柔寂静，砸了个粉碎。

“真的……是这样吗？”龙小鹰的声音像是被夜露打湿了翅膀的飞蛾，骤然低沉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像要用力驱散眼前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雾。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豁出去、不再回头的坦荡。

“既然你都已经把主题点得这么透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找你出来，要谈的，就是爱情。”

那个词，终于被他硬生生从喉咙里掏出来，抛在了两人之间那片冰凉的、寂静的空气里。

它落地的刹那，四周的虫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忽然静了一拍。整片森林，都像在竖着耳朵偷听。

“爱情？”

夏红叶将这个词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湖，仿佛她只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字典里的抽象条目。

“什么是爱情？”月光顺着她的侧脸淌下来，线条清晰，冷峻，像一尊尚未完成的石膏像。

——又是考题。

龙小鹰心里发紧，急切地想要抓一个最直白、最能让她动容的答案。他朝她倾过身子，目光像两簇火苗，牢牢锁住她。

“很复杂……我也说不大清楚……”他喉结滚了滚，“我只能说我的感觉。好几回了——在那些真能要命的关口上，上回被树砸，还有那次泡在洪水里……命悬一线的时候，你的影子就会冒出来。结果，我都奇迹一样地活下来了。我就觉得，你像一直守在我边上的仙子。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面被人擂响的战鼓。他等着，等着她眼睛里能漾出哪怕一丝波纹。

可夏红叶只是微微蹙了蹙那两道秀气的眉。

她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眼旁观的审视。她的声音从她唇间流出来，像一道冰凉的山溪淌过浑圆的卵石，清晰，沁骨。

“你这些神神叨叨、乱七八糟的幻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你所谓的‘爱情’？”

“不行吗？”龙小鹰的声气里，带上了一丝受了伤的倔强。

“不行！”

夏红叶的回答像一把铡刀落下。她轻轻摇了摇头，月光便在她发梢上跳跃起来。

“说了半天，我总算听明白了。”她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子，能豁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你爱上的，根本不是一个人。龙小鹰，你爱上的是你自己在脑袋里捏造出来的一个‘幻觉’——一个能保佑你、能填满你所有幻想的‘守护仙子’。你知道吗？你爱上的，是‘幻觉’。”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精准的手术刀，一下子就剖开了他心底那一团混沌的血肉，把那个连他自己都从未看清过的内核，血淋淋地摊在了月光底下。

“你这话……太启发我了。”

龙小鹰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像一脚踩空了台阶。他挣扎着，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草。

“可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这‘幻觉’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实实在在的人！那个人是谁？你知不知道？！”

“你已经错得太远了。”

夏红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像一位师长在对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下最后的通牒。她微微扬起下巴，月光便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滑下去，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片超越她年龄的、清冷而疏离的清醒。

“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得再清楚不过——‘爱情不是树荫下的甜言，不是桃花源中的蜜语，不是轻绵的眼泪，更不是死硬的强迫。’”

她顿住，目光又一次落回到龙小鹰身上，带着一种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的力量。

“可你呢？你挑选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仙子’，对着她说尽了你的甜言蜜语。龙小鹰同志，你连人物都没有选对。从一开始，你就撞了南墙。”

“啊——！”

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叹息，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像被这最后一击彻底抽去了脊梁骨，肩膀倏地垮下去，整个人都仿佛矮了一截。

他无力地垂下头。视线模糊着，落在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拖鞋上。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裹满了宿命般的疲惫与自嘲。

“真叫你说着了……我这一辈子，每次……每一次最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去够的东西……到头来，都只有放弃。”

森林的寂静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灌了铅。连流萤都仿佛凝在了半空，虫鸣也敛声屏息。月光无声无息地泼下来，把两个年轻的影子，牢牢钉在这棵横卧的枯树上，钉在这片苍茫而冷漠的夜色中央。

他又张了张嘴。

舌根底下翻涌着千万句话，胸腔里翻搅着千万股浪头。可它们全被那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撞了回来——那堵墙，正是由“幻觉”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块一块砌起来的。它们堵在他喉间，沉甸甸的，叫他再也发不出哪怕一丝声响。

只剩下夜风穿过树梢，沙沙的，像在替谁轻轻叹气。远处，偶尔几点流萤明灭闪烁，照着他那一脸的狼狈与失落。

那只停在她身上的流萤，终于也飞走了。它在夜色里划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光痕，随即消失在墨黑的林间——仿佛最后一星希望，也被它衔着，带走了。

过了仿佛整整一个世纪。

夏红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轻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的渴望，真的拼尽全力去追了？”

龙小鹰没有抬头。他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像在苦汁里泡透了的药渣。

“就像我被迫放下的‘时光机’发明创造……到眼下，我还在找机会。”

“哈哈哈——！”

一串清脆的、带着几分狡黠、又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声，骤然刺破了森林里那浓得快要凝固的寂静，惊得近旁枝头一只夜宿的小鸟扑棱棱飞起来。

夏红叶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微微耸动。月光底下，她那张原本清冷疏离的脸，此刻像冰河忽然解了冻，绽放出一种惊人的生动与明媚。

她好容易才止住笑，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那双映着星光的眸子亮晶晶地望向呆若木鸡的龙小鹰，里头盛满了“终于逮到你”的促狭。

“龙小鹰同志——”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波，清脆得像是林间摇响了一串银铃，“你的心意，你的拼搏，我都懂。”

她歪着头，眼神又促狭，又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得意。

“我是逗你玩的！谁叫你绕山绕水，跟我玩了一晚上的文字游戏，又是引经据典，又是革命***……说了一大箩筐的话，就是不肯把那句最要紧的直说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要向我表白爱情？这就是你约我出来，憋了一整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的真正目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束火把骤然点亮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下子就把龙小鹰从绝望的冰窟里拽了出来！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轰地一声冲垮了他积攒了整晚的沮丧与自怜。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头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燃烧的光芒。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发着颤。

“对！对！就是这样！你……你真是我的知心人！”

他几乎要从树干上跳起来，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我对你的感情，千真万确！虽然我嘴笨不会说，可它就是爱情！红叶同志，你能接受吗？”

他屏住呼吸。

像等待最后的宣判一样，紧张而滚烫地凝视着她。

夜风停了一瞬。整片森林都安静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夏红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冰雪般的寒意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温柔的光芒。她没有立刻回答“接受”或“拒绝”，而是轻轻反问了一句，声音变得柔和而认真，“小鹰，你……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呢？”

龙小鹰正处于巨大的喜悦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工作和人品还用说吗？每天班会总结，谁不知道你夏红叶同志思想进步、工作积极、作风正派、吃苦耐劳？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热切，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坚定，“至于其他的……说实在话，爱情我们还没有经历过，就像扎根边疆，不也是在一面干一面学吗？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以后怎样，我都会把你放在心上！永远放在心上！除非……”他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除非你不愿意接受我的这份感情。”

夏红叶静静地听着，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等他急切地表白完，她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要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清醒，“你的观察，是有局限性的，龙小鹰同志。”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观察不到……那个正在等着我的人。”

“还有一个？！”这五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龙小鹰刚刚被喜悦充满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刚还燃烧着希望火焰的眼睛骤然凝固，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夏红叶的双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个个名字如同条件反射般从他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是谁？小陆？楚天方？难道你心里还想着小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声音因为惊骇和强烈的否定而变得尖利刺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夏红叶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没有认真听我的话，龙小鹰。我刚才说了，你‘观察不到’。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硬是转不过这个弯来呢？”

“他……在哪里？！”龙小鹰的声音嘶哑而急迫，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追问。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刚才的狂喜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搅。

果然有这样的事？！

这个失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死死地盯着夏红叶月光下平静的面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母亲给我找的男朋友，”夏红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林间浮动的静谧，也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隔了层薄雾的事情，“在部队当参谋长。”她微微一顿，目光并未投向龙小鹰，而是落向远处被月光濡湿的树影，“先前在北京工作，现在已经调到昆明了。”月色之下，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截沉默的弦。

“哦——！”龙小鹰这一声拖得又长又沉，如同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深潭，将她坦白后短暂凝滞的寂静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混杂交织的情绪取代——恍然、不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恼怒。“我明白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毫不掩饰，像一把刀子划过寂静的林梢，“你想靠夫妻关系，调回城！”那声质问在林中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紧。

夏红叶似乎被那语气里的锋芒刺了一下，眉头轻轻一蹙，旋即又归于平静。她没有看他，只是淡淡答道，“大致……就这意思吧。”

“为什么是‘大致’呢？”龙小鹰紧追不舍，目光像审讯一般钉在她脸上，试图从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松动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他无法接受这个简单到近乎粗粝的答案——这让他觉得爱情二字，竟被摆在了赤裸裸的功利天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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