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打开心扉（1）

一天的排练结束，龙小鹰带着一身汗湿的疲惫和未散的排练情绪回到宿舍。

刚把口杠往门口竹桌上一放，楚天方便从旁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压低声音调侃道，“小鹰，最近你这排练热情……可有点超纲了啊？”他促狭地眨眨眼，目光扫过龙小鹰还沾着汗水的军装领口，“特别是对着咱们夏副书记的时候，那眼神——啧，火热的温度噌噌往上升啊！老实交代，你们俩……是不是已经悄悄确定那个关系了？”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个“一对儿”的手势，指尖在暮色中划出半道弧。

龙小鹰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耳尖瞬间泛起红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毛巾边缘。他故作镇定地擦着脖颈的汗，含糊地应了一句，“确定了。”

“好上了？！”楚天方惊讶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惊得门外竹影都晃了晃，“你……你向她表白了？啥时候的事儿？我咋都不知道？”

龙小鹰放下毛巾，声音平静得像山涧溪水，可眼底却跃动着未熄的火光，“朋友关系，没有表白。”

“没有？！”楚天方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他，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兄弟，别太自信啊！追夏红叶的人，从咱们连队能排到营部去！她眼光多高你不知道？想要成功，可没那么容易！”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光靠排练时那点‘革命情谊’的眉来眼去可不够。听哥一句劝，别磨叽，找个机会，把心里话实实在在地掏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自己感觉的‘关系’？万一……是咱自作多情呢？”

这席话像块石头“砰”地砸进龙小鹰心里，原本就因排练时未散的情绪而泛起涟漪的湖面，瞬间激起更大的波澜。

他望着屋外渐沉的暮色，排练时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深情的凝望、指尖相触时她睫毛的轻颤、她指导动作时专注的侧脸……那些被压抑在“革命情谊”下的暗涌，此刻正翻涌得厉害。

以前顾忌着楚天方追夏红叶，他总把心思藏在“兄弟情谊”的克制里。可如今夏红叶已明确告知楚天方“出局”，再这样怂下去……他忽然握紧了拳，仿佛在确认某种决心。

月光透过竹篾墙的缝隙斜斜照进来，在他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此刻他迫切地想知道，那排练场上涌动的、超越革命情谊的暗流，在夏红叶心中，是否也真实存在？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在回应楚天方的劝诫，更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明天晚上，我就找她确定！”

屋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他眼底的光愈发清晰——那是青春的火焰，是藏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情愫。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确认，但是那簇在山谷里越烧越旺的火，是否也烧进了夏红叶的心里？

第二天下工时，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穿过林梢，将归途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肩上的锄头叶子被镀上金边，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在蜿蜒山路上叠成流动的墨色剪影。

生产班收工下山素有惯例，须顺道扛回地里砍坝后未清干净的倒木。这活计既为清理土地、为后续开挖梯田做准备，又能大大减轻炊事班专门上山打柴的繁重负担。

龙小鹰目光扫过路边，一截倒伏的树干突然攫住了他的视线——足有水桶粗细，近四米多长，干枯的树干还沾着白蚂蚁啃过的痕迹。

“把这大家伙扛回去，够炊事员煮五天的饭。”他心里琢磨着，顺手将锄头“哐当”一声撂在空地上。

蹲下身时，泥土的湿腐气息混着腐叶清香涌入鼻腔。他扎稳马步，双臂如铁箍般箍住树干，腰腿骤然发力——“嘿！”

低喝声里，树干离地半尺，却又因重心不稳重重落回地面，溅起的泥土混着枯枝落满鞋面。

他不服输地抹了把汗，重新调整站位。这次他站成矮桩，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双臂肌肉如岩层般贲起，再次死死箍住树干。

随着一声低喝，他整个人如弓弦般绷紧，双脚如钉子般扎进松软泥土，双臂青筋暴起，竟将树干生生拔起！偏重的一头突然下沉，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踉跄，眼看就要失败——

就在这时，一股清晰而有力的托举感从树干落地端传来！有双无形的手稳稳托住下坠的势头。

龙小鹰心头一松，腰腹核心再次爆发，借着这股助力“嘿哟”一声，终于将这庞然大物稳稳扛上肩头！

树干压在肩上的瞬间，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立刻被他强健的腰腿力量稳住。

他习惯性地将树干在厚实的肩胛骨上颠了两下，调整到最佳平衡点，粗糙的树皮摩擦着肩头的旧军装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锄头。”他头也没回，很自然地朝旁边伸出手。知道定是落在后面的同志帮了忙，心里还琢磨着该道声谢。

话音未落，一只沾着泥土却纤细有力的手已将锄头塞进他掌心。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嗔怪与掩不住的关切，“扛不动就不要去挣命！选这么大根，当自己是头牛？”

这声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龙小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扛着树干的身体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这话语，只有一个人会对自己说。

他缓缓侧过头——

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掠过夏红叶的发梢，将她轮廓分明的侧脸染成暖金色。她耳后沾着的碎叶还沾着阳光，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那双总是专注的眼眸此刻盛着担忧，却又有藏不住的温柔，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龙小鹰忽然觉得，肩头这根沉甸甸的树干，此刻竟轻得像片羽毛。

那个盘算了一整天的“表白计划”，此刻像头被惊醒的猛兽，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夏红叶，望着她清澈眼眸里映着的夕阳与自己肩扛巨木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烧得他嘴唇发干，喉结剧烈滚动。

现在！

就是现在！

后面已经没人了！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地占据着他的脑海。

可肩上那棵沉甸甸的、粗糙的树干，却无比真实地压迫着他的神经。崎岖的山路在脚下延伸，夕阳西下，两人都还肩负着沉重的柴禾——这实在不是花前月下、倾诉衷肠的好地方，更不是能放下重担、认真对视的时刻。

所有的冲动，最终被这现实的重量和场合的不合时宜，硬生生压了回去。他默默将锄头架在另一个肩膀，塞到树下，更紧地稳了稳肩头的巨木。

他深深看了夏红叶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此刻林间变幻的光影，有未竟的炽热，有克制的温柔，更有藏不住的期待。

夕阳的余晖将夏红叶的侧影勾勒得清丽如画，几缕汗湿的发丝紧贴在她光洁的额角，肩头捆好的柴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纤长的身影投在新翻的土地上，拉得绵长如未竟的心事，在蜿蜒山路上无声流淌。

龙小鹰望着她瘦削的背影，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尖瞬间泛起红晕——排练时那深情的凝望、楚天方昨夜的“激将”，所有画面与情绪在此刻交织、翻涌、沸腾！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肩头旧军装，那句被树干压回喉头的话又猛烈涌上来，带着不容错过的急切。

“等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肩上重量与紧张而微哑。

夏红叶闻声停步，侧过身时，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在夕阳里泛着暖金的光晕。她微微偏头，眼神带着询问，“嗯？”

龙小鹰深吸一口气，扛着巨木努力让声音平稳，可眼底的热切却藏不住，“晚上……排练完节目，我俩到连队外面去散步，找个安静地方谈谈心。好吗？”话刚出口，心跳便如擂鼓般震得他耳膜发胀。

他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肩头的树干。

夏红叶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从他肩头移开，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拒，“今晚不能排练节目，周五晚上有大会学习。”

龙小鹰立刻接口，“那学习完后，你就没事了吧。”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早已准备要冲破一切障碍。

“当然有。睡觉。”夏红叶的回答简洁平静，听不出情绪。她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沉甸甸的树干，似乎在掂量他扛着这重量还要说话的辛苦。

他立刻朝她身边凑近一步，树干随着动作晃了晃，他赶紧用肩头稳住。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汗味混着草木清香，是山林间独有的气息。他压低声音，近乎恳求，“那……晚饭后，我俩到连队外面去散步，找个安静地方谈谈心，好吗？”尾音轻得像山风掠过青草，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执着。

“时间够吗？”夏红叶转回头，澄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猜透心事的意味。

这“时间够吗”四字，却像给龙小鹰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那学习完就去谈心！”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么晚还出去……” 她的唇角微微抿了抿，既有那个年代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山风掠过，吹得她额角的碎发轻轻飘动，夕阳的余晖在她眼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这丝迟疑像根细针扎进龙小鹰心口，他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体，肩上的树干仿佛都轻了几分。他盯着她清亮的眼眸，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紧迫感，“我心里有团火，烧得整夜睡不着！今晚不谈……就真要烧成灰烬了！”他特意加重“灰烬”二字，仿佛那是一件稍纵即逝的月光，错过便再难寻回。

夏红叶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那里面翻滚的急切与某种她早已隐约察觉的情愫，让她耳尖泛起微红。她微微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山风掠过竹梢，“就让它……成灰烬了不好吗？”这话尾音轻颤，既是试探，又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不行！”龙小鹰的回答又快又坚决，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回响。他不再给她犹豫的空间，直接用班长下达命令的语气做出决定，“就这么定了！散会后我先走，你跟上——”他忽然顿住，深深看进她眼底，一字一顿，“不、许、不、来！”

夏红叶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头柴禾的麻绳，似乎在消化这不容置疑的安排。

片刻后，她才抬眼，轻声问道，“到哪里去？”

去哪里？月光与回忆同时在眼前浮现。

龙小鹰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初到边疆那年夏天，李向东误食毒果，为了寻找那据说是“救命仙草”的夜兰，小兰曾在夜晚带着他和夏红叶走进过一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幽谷。

那个被弥漫着神秘气息的山谷，月光透过古木枝桠洒下碎银，夜兰在石缝里幽幽吐香。夏红叶走在身边，连呼吸都带着兰花的芳香。

那夜小兰和夏红叶呈现出另一面，让他犹如处身于一个不可思议的断层空间……那个迷离夜，是梦，还是真实情景？龙小鹰总想在夜晚还要和夏红叶再进一次兰花山谷。

此刻夕阳已沉至山坳，天边只剩最后一抹胭脂红。

“有一个好地方。”龙小鹰的声音轻得像山风掠过竹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就是当年和小兰一起找夜兰的那个山谷——我就在那儿等你。”他特意选择这个地方，仿佛那儿能撬开记忆的闸门，让那些被岁月浸染的画面重新鲜活。

夏红叶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是惊讶于他竟选了这个承载着秘密的地方，还有一丝被地点选择触动的微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发梢沾着的碎叶随之轻轻晃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