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没有书看的日子（3）

严志军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语气转为征询与动员，“所以今晚来，就是要商量两件事——人选怎么定？演哪出戏最能打响知青连的名号？”他抬手轻轻一挥，像要拂去空气中的犹豫，“大家都动动脑子，拿出咱们知青的智慧和热情！这可是营党委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话音刚落，空地上瞬间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如春潮翻涌，方才关于“收歌”的争执、保尔的插曲，此刻全被这项充满时代色彩的“光荣任务”淹没了。

月光在年轻的脸庞上跳跃。龙小鹰与夏红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好奇与兴奋交织，紧张里又藏着跃跃欲试——让青年们登上真正的舞台，是他们心底共同的盼望。

一场属于边疆雨林的“文艺战斗”，正悄然拉开序幕。

“刘东海！”严志军突然点名。

“妈呀——！”刘东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缩，声都变了调。方才还豪气干云的他，此刻满脸写着“闯祸了”的懊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直往人后阴影里缩，“不行不行，真干不了！您另找人吧！”想起那句“就是你了”，此刻简直像道惊雷，劈得他蔫头耷脑。

严志军对他的退缩早有预料，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却锐利如刀，“刘东海同志！这不是苦差事，是营党委下达的光荣政治任务。演好了，是给连里争光，也是你自己在全团露脸的好机会！”

“指导员！我那真是……说着玩的！”刘东海急得直挠头，额角渗出汗来，“我打小就怕背书，一背书脑袋就疼！这活儿真做不来，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他边说边退，活像只怕被逮住的兔子，连耳根都涨红了。

月光下，那发红的耳尖微微颤动，慌乱里，又隐约透出一丝未能藏住的、属于舞台的向往。

严志军不再看缩成一团的刘东海，转身面向全体知青，声调陡然扬起，带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劲头，“有觉悟、有才艺的同志，现在可以主动报名！这是为连队争光的舞台，更是向全团展示咱们青年风采的机会！”

话音刚落，原本还围拢的年轻人瞬间像被施了“后退咒”。方才还喧腾的空地，骤然静得只剩虫鸣。那些先前争着要参加“知青连文艺宣传队”的人齐刷刷往后挪了半步，眼神躲闪如见光的萤火——有人低头盯着沾泥的鞋尖，有人假咳着掩饰慌张，还有人偷偷拽同伴衣角，仿佛在说“可别拉上我”。

就连“知青连文艺宣传队”的组织人——团支部书记龙小鹰也躲到夏红叶身后去了。

空地中央，转眼只剩下严志军挺拔的身影，和……依旧站在原地的夏红叶。

这微妙的动静哪逃得过严志军的眼睛。他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她——此刻她正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像在心里飞快盘算，身子却稳如磐石，倒真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夏红叶同志！”严志军嘴角扬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声音带着军事化的干脆，“发现没有？其他同志都‘战术性后撤’了，就你纹丝不动，立场坚定！”他故意把“战术性”三字咬得重了些，倒像在夸她有战略定力，“我就知道，关键时刻，你能顶得上去！”

夏红叶被这突如其来的“表彰”砸得一怔，下意识就要退，边挪脚边反驳，“指导员，这算什么理？别人躲是怕出错，我不躲就得是我？那我现在躲还来得及吗？”她作势要往人堆里钻，却被严志军一挥手截断了去路。

“晚啦！”严志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亮出了一张底牌，“别以为我不知道——下乡前，你在部队文工团待过，受过正经熏陶。这可不是谁都知道的‘秘密武器’！”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后退的年轻人们骤然顿住了脚步。

惊讶的目光“唰”地聚到夏红叶身上，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活像看见了什么隐世高人。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原来平日里劳动冲在前、休息时总蹲在树下画素描的红叶班长，竟还藏着这么一手！

夏红叶心里“咯噔”一响，暗叫不妙，忙不迭摆手否认，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指导员，您这消息怕是听岔了吧？哪来什么专业熏陶，不过是下乡前跟着文工团跑过两趟，看人家排练时，跟着比划了几下……”她特意加重“比划”二字，想把“专业”轻轻带过。

“听岔了？”严志军眉毛一挑，底气十足地搬出信源，“我老领导就在师部！我下连队前，他亲口提过你的事，这还能有假？”话里透出几分早有准备的狡黠，仿佛就等她跳进这“有基础”的框里。

夏红叶见瞒不住，只好半推半就地认下这“基础”，声音低了些，“那……许是老领导记混了。我顶多算个搬板凳的，哪担得起‘专业’两个字？”她边说边抬眼，想在严志军脸上找一丝松动。

“要的就是这个！”严志军根本不给她喘气的空档，上前一步，语气陡然郑重起来，“你是咱们连的团支部副书记，有觉悟、有热情，现在又是营党委点名的骨干。这光荣又艰巨的任务，非你莫属！”他手指轻点夏红叶的肩，像在敲定一件大事，“实话告诉你，这是上级领导亲自点名！推不掉！知青连的荣誉，现在可就系在你身上了。”

“领导点名”四个字像块石头，沉沉压下来。夏红叶肩头一重，抬眼看去，严志军的目光灼灼如炬，不容置疑；周围同伴的眼神却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庆幸，也掺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月光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风，却吹弯了方才还据理力争的锐气。她挺直脊背，认命般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决然，“那演员呢？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吧？”

话音未落，周围人却又像被烫着似的，纷纷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人。

严志军目光如炬，陡然转向人群，声音洪亮如春雷，“团支部书记龙小鹰！”

“到！”龙小鹰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杆，应得铿锵有力。

“现在，配合夏红叶同志的任务，正式交给你！”严志军环视全场，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由你牵头，把连队里有热情、有潜力、能拉会唱的青年都组织起来，成立临时‘样*板戏战斗小组’，组长由夏红叶同志担任！”他特意加重“战斗小组”四字，给这项文艺任务添上一抹铁血色彩，“一切行动听夏组长指挥！目标只有一个——搞出一台像模像样、拿得出手的样*板戏，为知青连争光！有没有信心？”

“有！保证完成任务！”龙小鹰的回答掷地有声，脸上写满军人般的坚定。他随即转向夏红叶，眼中充满信任，“组长，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你手下的兵，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但他马上想到关键，眉头微蹙，语气务实，“指导员，光有热情不够，得有条理。动作、唱腔、站位这些，谁来教我们？”他担心大家空有干劲却摸不着门路。

“喂——我方才的话你没听仔细？”严志军大手一挥，直指夏红叶，脸上带着“这还用问”的神色，“老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夏组长就是现成的老师！她肚子里有的是真东西！”

“真的？！”龙小鹰猛地转头看向夏红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疑虑一扫而空，转为惊喜与敬佩。他兴奋地搓了搓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也扬高了，“那还等什么？夏组长，咱们说干就干！”

夏红叶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她深吸了一口雨林湿润的夜风，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初任指挥者的郑重与热忱，“同志们，这既是上级交予的使命，也是连队的光荣。我们唯有全力以赴，才不负这份信任！”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泥土却目光灼灼的脸庞，语气逐渐从容有力，“咱们有小乐队做底子，有这么多肯吃苦、爱文艺的战友，搞一场像样的演出，基础是扎实的！”

她稍作停顿，指尖在身前轻轻一点，像是在勾勒舞台的轮廓，语气里带着征询与底气，“我提议，第一阶段先排《沙家浜》里‘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这段——唱词铿锵，革命豪情饱满，集体合唱气势足，最能展现咱们知青的精神。而且这段大家也熟，你们看怎么样？或者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建议？”

话音落下，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人群，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夏红叶的提议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却是层层后退的涟漪。

刚才还自称能背下整段台词的刘东海，此刻缩在树影里一声不吭；平日里挖梯田、扛木头的硬汉们，面对舞台仿佛被抽走了筋骨。

王承盛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憨厚地笑了笑，话里带着自嘲，“夏组长，咱这双手握惯了锄头扁担，哪摆得出戏台上的架势？一身泥巴味儿，上了台怕是把英雄演成庄稼汉，那可糟蹋了！”

“可不是嘛！”立刻有人跟着拍大腿，“咱们记劳动定额、量挖了几分地还行，背大段唱词还得带调门？哎哟，比干一天活还累脑子！真唱不了……”

推托声此起彼伏，仿佛舞台是块烫人的铁板，谁碰谁躲。空地上弥漫着浓重的羞涩、不自信与怕出丑的气氛，连月光都显得局促起来。那精心挑选的《沙家浜》选段，眼看就要因为无人敢演而搁浅。

夏红叶望着众人踌躇的模样，非但没有焦急，反而微蹙眉心，沉吟片刻后眸中倏地一亮。她抬手轻轻向下一按，清润的嗓音如春风拂过水面，悄然抚平了场间的局促，“既然唱腔选段让大家为难，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改演革命现代舞剧选段，如何？”

“舞剧？”龙小鹰率先挑眉，随即又皱紧眉头，“像《白毛女》那样？又要唱‘北风那个吹’，又要踮着脚尖跳芭蕾……那恐怕只有夏组长你才能胜任了。”他话音刚落，几个女知青已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遥不可及”。

“不演《白毛女》。”夏红叶唇角轻扬，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们演《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指路’！”她有意将最后五字说得沉稳有力，接着抛出最关键的条件，“这个片段，只需要三个人。”

“三个人？！”这数字像一道春雷，骤然劈开了凝滞的空气。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互相望去，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脸上陆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要得！这个好！”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刘东海第一个拍腿嚷起来，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对对对！三个人好安排，不用背那么多唱词！”

“光比划动作，压力小多了！”小兰凑上前，眼里闪着光，“《红色娘子军》多好看啊，洪常青又英武又正气，光是摆个造型就够威风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先前那种推脱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能行”的期待与隐隐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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