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没有书看的日子（2）

刘东海轻轻哼起了《沙家浜》的调子，“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让指导员也来一支歌，好不好？”龙小鹰洪亮的嗓音如春雷乍响，瞬间穿透严志军方才那番话的余音。他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直直投向指导员——这提议立时像火星溅进干柴堆，点燃了全场的热情。

“好——呀！”年轻人们心领神会，掌声、口哨、跺脚声轰然炸开，连芦苇丛里的萤火虫都被惊得腾空而起，在月光下织成一片流动的金网。

紧接着，二胡的苍凉、吉他的明亮、曼陀铃的跳跃，又次第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清亮，更热烈，更无所顾忌。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写满毫不掩饰的期待，眼尾都闪着看好戏的亮光。

严志军被这阵势“架”在中央，非但不恼，脸上反而露出几分“正中下怀”的得意。他佯装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高高扬起，朗声道，“好好好！那我就倚老卖老，带个头——唱段样*板戏！”

他挺了挺腰背，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股“老将出马”的豪气，“你们‘那少女的爱情’那种靡靡之音，我老头子可吼不出来。小鹰，来段给劲儿的！‘打虎上山’的过门，给我垫上！”

“得令！”龙小鹰咧嘴一笑，双手灵巧地拉开手风琴风箱。急促、高亢的旋律如疾风骤雨掠过林梢，瞬间点燃了空气——正是《打虎上山》那穿云裂石般的激昂前奏。

空地霎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严志军身上。

只见他神色一凛，仿佛瞬间化身为即将孤身深入威虎山的英雄。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那“咳！咳！”两声，更像某种郑重的“开嗓”仪式。紧接着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目光炯炯地盯住前方无形的山林与风雪，只等着过门音乐戛然而止的那一瞬。

龙小鹰的琴音甫一收束——

“穿林海——！”

严志军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异常高亢的唱腔，便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海”字拔地而起，气势惊人，真似有穿云裂石之力，人群中立刻爆出一片叫好。

“跨雪原——！”

“原”字被他拖得又长又稳，裹挟着风雪席卷的苍茫，仿佛让人真望见了那片无垠的雪原。

待唱到最核心的那句“气冲霄汉”——“霄”字还在云端盘桓，可“汉”字刚奋力冲出一半，试图抵达更高的顶点时，气息却像被猛然掐断的风箱，后继乏力地颤抖起来。

他脖颈上青筋微现，脸膛憋得发红，终究没能将那个高音完美地“冲”上去。歌声带着一丝沙哑的裂帛之音，勉强悬在了半空。

龙小鹰立刻用手风琴拉出一串高音助力，琴声如金刃破空，却终究没能接住那缕即将坠落的尾音。

歌声戛然而止。

空地上先是一瞬极短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与喝彩。连最拘谨的秦银娣都跟着用力拍手，眼里闪着少见的光。

月光下，严志军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望着大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廉颇老矣”的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所有身份后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像一位刚刚打完一场漂亮仗、虽未尽全功却心满意足的老兵。

严志军放下架势，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自嘲又坦然地笑着，手指轻敲喉咙，活像个没完成作业被抓包的老顽童，“哎哟！真老了哟！这嗓子、这肺活量，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霄汉’它不听使唤，偏要往下坠啊！”

“唱得好！”夏红叶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山涧溅起的一串银铃。

她用力拍着巴掌，眉眼弯成月牙，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这调门儿、这气势，绝对是高难度！我们别说唱，连开头的‘穿’字都嚎不上去！”话音未落，她尾音俏皮地一扬，像只小狐狸般凑近严志军，“不过——指导员，您这可真是‘灯下黑’，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了解得还不够透！”

严志军刚被她捧得发笑，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带着长辈特有的好奇与不服输的劲儿，扬眉追问，“天天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一片林子里淌汗，连睡觉的篾笆墙都挨着，还有啥是我不了解的？说来听听！”

夏红叶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目光灼灼如星子落进深潭。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陡然升高，像在宣读什么庄严的誓言，“指导员，您刚才说我们唱的是‘靡靡之音’，这可真是冤枉！我们唱的是《灯光》，是《小路》，是正儿八经的苏联红军战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指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嗓音里透出几分哽咽的坚定，“您可知道，那‘窗前的灯光’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一盏灯！那是前线的战士与后方的姑娘，用最残酷的战争、最揪心的离别，把个人的爱情、个人的命运，死死绑在祖国存亡的桅杆上！这种把‘小我’融进‘大我’，为信仰甘愿牺牲一切的精神——您说，我们该不该提倡？该不该学习？！”

话音落下，空地蓦然静下。月光漫过夏红叶的面庞，将她眼底的亮，镀成一片碎银。

严志军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边防线上巡逻的岁月——那时的他，不也曾为信仰这般燃烧过吗？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声音轻得像风掠过芦苇，“小丫头，今天反倒是我这个老头子，被你上了一课啊。”他咂了咂嘴，看着眼前激动得脸颊泛红的姑娘，不得不点头承认，“提倡！这种精神，当然该大力提倡！这就是革命英雄主义嘛！”他试图用更“正统”的词来收束话头。

夏红叶等的就是这句。她眼中闪过“得理不饶人”的亮光，立刻乘胜追击，“好！那您再说说，保尔•柯察金，我们该不该学？！”这个名字被她掷地有声地抛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保尔？”严志军明显一愣，浓眉紧锁，眼神里漾开真实的困惑，似乎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着，“哪个保尔？挖梯田的劳模？还是哪个团的战斗英雄？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那反应倒不像是装的。

“哎呀！我的指导员！”夏红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夸张的“恨铁不成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英雄啊！我还以为保尔•柯察金在中国早就是家喻户晓了呢！您作为部队指导员，怎么能不知道呢？”她话里藏着调侃，又巧妙地裹着试探。

严志军看着她那副“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再瞥见周围几个偷笑的知青，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食指点向夏红叶的脑门，“你个鬼丫头！我算是惹不起你，又来耍我这个‘大老粗’！”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告诉你吧，你说的那个保尔，不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因为过早爱上资本家小姐冬妮娅，结果栽了跟头的小伙子吗？”

他顿了顿，摆出“过来人”的架势，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人，“所以说啊，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太嫩！心气儿高，容易飘！要记住，得脚踏实地，把心思都放在开荒、种橡胶、建设边疆这些正事上！别整天沉迷书本里、爱情歌曲里头，那些……嗯……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玩意儿当不得饭吃，也炼不出真钢铁！”

他这番“语重心长”的总结，尤其是对保尔形象的惊人解读，立刻被夏红叶揪住了“狐狸尾巴”。她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灼亮的火炭，手指几乎点到严志军胸前，“指导员！您连冬妮娅都知道？”

“那当然！”严志军下意识挺直腰板，嗓门陡然拔高，“那可是只狐狸精——”

“错啦！指导员！”夏红叶跺了跺脚，眉峰高高挑起，“您这是听人瞎讲！内容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那句“听人瞎讲！”像根针，精准戳破了严志军努力维持的形象。他几乎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听人瞎讲？我昨天才——”话冲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失言，像被烫了舌头似的，硬生生刹住后半句，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被抓包的慌乱。

可这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了。夏红叶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猫。她指着严志军，声音陡然扬起，带着胜利的雀跃和一丝撒娇般的控诉，“啊——指导员！原来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您那儿！快还给我！您还收着些什么书？”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翻他的衣兜。

“还有《青春之歌》、《红岩》。”身边的知青们跟着起哄。

严志军老脸一红，懊恼地拍了下大腿，苦笑着摇头，“哎哟，到底还是上了你这鬼丫头的当！绕来绕去，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索性不再遮掩，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语气里却透出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行啦行啦，实话告诉你们，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确实……看过。”他顿了顿，像要找回点面子似的，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要是说早先就读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未必信。罢了罢了，这事翻篇，咱不提了！”

严志军用力一挥手，像是要把方才的尴尬全拂开，脸上的窘迫瞬间被严肃取代，腰背挺得笔直如松。他恢复了一贯洪亮的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刚才被红叶小妹把思想带偏了，现在咱们说正事！我唱那段《打虎上山》算是抛砖引玉——你们当中，谁样*板戏唱得最足味、最有那股子冲天豪气？”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后定在龙小鹰身上。

龙小鹰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这话头转得也太快了！刚才还在争保尔呢，怎么突然就跳到样*板戏，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斟酌着开口，话说得谨慎，“指导员，您那段《打虎上山》，调门高得能掀屋顶，气势足得像山压过来！我们平时也就随口哼几句小调，哪能和您比？您这才是文武双全的真本事！”

站在人群最前的刘东海，像是被点着了火引子，按捺不住地往前跨了半步。他素日里就最爱***，那些旋律和台词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此时听指导员问起，立刻挺胸抬头，嗓门比平时亮出三分，“唱样*板戏？那有什么难的！关键得用丹田，中气要足！”

他重重拍了拍胸脯，年轻的脸庞上写满自信，“听得多了，别说唱，连词儿我都能倒背！真有人欣赏，比划动作、来上一段更不在话下！”说罢，他猛地一个亮相——左手叉腰，右手高举如刀，眼神锐利似鹰，正是样*板戏里英雄人物的经典架势。

“好！”严志军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猛地一拍巴掌，手指如剑般指向刘东海，“就冲你这股豪气，还有对戏的熟稔！这个任务，非你莫属！”他脸上的笑容舒展开，像是终于寻到了最合心意的那块料。

他随即转向全体青年，神情骤然庄重起来。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为那股号召力镀了层清辉。声音清亮如钟，随夜风荡开，“青年同志们！我刚从营部开会回来——今天的会议，专门研究如何在全营掀起革命样*板戏的热潮！营党委已经决定，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样*板戏表演赛，分两个阶段进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扫过众人，“第一阶段是‘唱’。从下周起，各连队每天晚上必须选派代表，到营部广播站亮嗓！让《智取威虎山》的嘹亮、《红灯记》的铿锵、《沙家浜》的激昂，响彻咱们边疆的夜空，让歌声变成鼓舞士气的号角！”

话音未落，他又利落地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灼灼地落在刘东海身上，“第二阶段是‘演’，这才是重头戏！营里要举办全营样*板戏大汇演！这不是广播里清唱两句，也不是随便拉个胡琴凑合的草台班子！教导员亲自点了将——”他刻意顿了顿，嗓音陡然扬起，透着被委以重任的自豪，“要求咱们知青连，必须拿出个像模像样的样*板戏节目！要能镇得住场、上得了台面，将来代表营部，去全团大汇演上露脸！”

“哦——”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刘东海猛地一缩脖子，悄悄往后挪步，眼巴巴盯着指导员的手指，生怕那道灼人的目光再落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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