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冲动遭反噬（2）

说来也怪，挑重担这事儿，开头那几步简直像踩在棉花上，腿脚不听使唤，身子直打晃；可咬牙走出一段，身体竟被这重量压得“服帖”了些，脚下也渐渐摸到点节奏，甚至觉得……好像还能撑下去？

好不容易挨到坡顶，他往下望去——熊国杰早已下了山坡，正大敞衣襟，坐在河边那座独木桥的桥头歇脚。那架在湍急河水上的光溜溜的独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条随时会翻脸的毒蛇。

爬山！走小路！还要过独木桥！

这对一个连担子都险些挑不起来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道鬼门关。单是眼前那根独木，能不能爬上去站稳脚跟，都是个大问题。

龙小鹰心里暗骂，“这熊国杰，真是专给自己出难题！”

可转念一想，干了这么久的农活，硬骨头啃过不少，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在挑战身体极限的，还真是头一遭。他望着桥头熊国杰用毛巾擦汗的壮实背影——

这哪是挑黄豆？分明是一场以血肉为注的极限角力！

下坡至桥头，龙小鹰刚挨着青石坐下喘气，熊国杰便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沉缓如擂鼓，“小鹰啊，跟你说个事。老罗这人，是犯过严重错误的干部。你平时……别跟他走太近。当年郭场长派我来知青队，本就带着任务——得盯着他，莫把年轻人往岔道上领。”

龙小鹰沉默片刻，抬眼时目光如淬火的钢，“罗连长犯过啥错，轮不到我管。我只认一个理——谁真心带咱干实事，咱就豁出命跟着干；若遇着不对路的，我宁可歇病假也不凑合。”

熊国杰摇头苦笑，指节叩了叩腰间水壶，“你这脾气，像头撞南墙的犟牛！前些日子郭副营长还夸你敢说敢干能吃苦，在知青中，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说若能磨掉几分倔劲，调去营部当保卫干事都使得。”

“副连长的话我记下了。”龙小鹰挺直腰，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石上，“您对咱知青的实在帮助，比黄豆还金贵。往后我定多听多悟，不白担这‘好苗子’的名。”

“成，有这觉悟就好。”熊国杰起身挑起担子，扁担在肩头压出一道深痕，“赶路要紧，我先过桥。”

说罢三步踏上桥头木梯，鞋底在木板上踏出笃笃脆响，转眼已稳稳立于对岸。

身影一沉，便没入密林深处。

龙小鹰望着湍急南岳河上的独木桥，喉间发紧。那简易木梯又窄又陡，贴着桥端如悬梯般垂下，空手上都需侧身扶稳栏杆。如今两筐黄豆压肩，稍有不慎便是连人带筐滚下河滩，两筐黄豆的损失可是担当不起。

他咬了咬牙，将麻绳在扁担上又勒紧一圈。

踩上第一根木条。

脚下传来细微的颤动，木条一端向下滑动了一下，钉子吃不住劲，惊得他后颈汗毛直竖。

踩上第二根木条。

“哗哗”浪涛声骤然响起！他不敢看桥下翻滚的白浪，只死死盯着前方梯级。汗珠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也不敢擦。

即便跌落，也绝不能打翻担子。

待双脚颤巍巍踏上独木桥面，河风卷着水腥扑面而来，他才敢瞥一眼桥下——

白浪如沸，撞上礁石碎作银雪，轰鸣震耳。

他慌忙收回目光，牙关咬紧，一步一顿挪向对岸。

下梯时双腿已软如棉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待双脚重新踏稳土地，他几乎瘫坐下去，却被远处林间传来的脚步声惊得一个激灵——熊国杰的背影早已隐入林莽，再不追，恐怕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他强撑起身，挑起担子时肩头像烧着一般，却还是咬牙扎进了密林深处。

林中小道湿滑难行，他每走十步便寻棵大树作标记，拼着最后一口气赶到树下，又咬牙望向下一棵树影。如此反复，竟一口气穿出了密林。

赶到营部门口时，正撞见熊国杰折返。对方拍了拍他汗湿的肩，眼里闪着赞许的光，“能成！这才像咱连队的硬骨头！”

赶往二连的崎岖山径上，龙小鹰肩头压着沉重如山的箩筐，仍不敢停步，强提着最后一口气，咬紧牙关把担子挑到终点。

正午阳光将林梢染成一片碎金时，他迎面撞见了老李连长——对方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几道旧伤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上山这段陡路，让我来！”老李连长不由分说接过了箩筐。

龙小鹰卸下担子的瞬间，双腿猛地打起摆子，人一晃，险些栽进路旁蒿草丛里。

他扶住老槐树喘气，喉间泛起隐隐的腥甜，“坡这么陡……您不来搭把手，我真怕挑不上去。”话没说完，大腿根部突然火辣辣地烧起来，像塞进了两块烧红的炭。

老李连长指尖在扁担上轻轻一弹，“分量不轻啊！龙小哥，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真不容易，够能扛的了！”话里带着心疼，他拍了拍龙小鹰汗湿的后背。

挑着空箩筐返回时，进入森林便开始爬坡，腿根的刺痛便猛然加剧，他甚至迈不开步子。龙小鹰想找截倒木歇歇，却发现身子僵得如石头，连弯腰坐下都难。

放下箩筐时，手指无意间碰到腿根——竟触到两个鸡蛋大小的肿包，皮肉滚烫，轻轻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这是黄豆压的……”他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满冷汗。罗连长那句“急性肾炎能要了你年轻的生命”忽然在耳边响起，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林间起了风。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想起下午还有挑战等着，咬了咬牙，硬是撑起身子。

龙小鹰拖着两条灌铅似的腿继续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想起离开连队时，夏红叶望着他发怔的眼神——那股要赢下二班挑战的倔劲，竟又生生挤出几分力气。

“再坚持一会儿，活动开了，兴许就能好……”他数着路旁的树，一棵，两棵，给自己打着气。

日头爬到头顶时，龙小鹰才一瘸一拐挪进连队。

小兰远远瞧见他拖着腿的狼狈样，挎着竹篮就小跑过来，竹篮里的草药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几片绿叶颠出来落在土路上，她也顾不上捡。

“我的天爷！”她一把搀住他胳膊，指尖戳了戳他僵直的大腿，“这是被山鬼绊住脚了？还是跟野猪赛跑输了？腿都挪不动还能走？”

龙小鹰咧嘴笑了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担子太重，压得腿根肿起两个大疙瘩。”他想站直些，却牵动伤处，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小兰眼尖，手上力道轻了几分，嘴上却不饶人，“龙小班长！”她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前倾，瞪圆了眼睛，“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不成？身体都向你提出抗议了，再这样拼命去争第一，很快就要爬不起床！”

“哪能啊。”龙小鹰扶着腰，目光扫过新种的橡胶林，“上次扛树木不也这样？只是没有这么严重，隔两天自己就消肿了。”他说着，下意识想迈步证明自己，却一个踉跄，手猛地扶住小兰肩膀。

“哎哎哎——”小兰被带得身子一歪，赶紧稳住脚跟，竹篮撞在他腰间，草药蹭了他一裤子，“老天爷可不会一直眷顾你！”她嘴上嗔怪，手上却牢牢攥住他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快跟我来——我新采了消炎药草，捣烂后自己敷上。”

小兰拽着他往前走，竹篮换了只手，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沾的草屑。走了两步，她突然放软语气，指尖戳了戳他胸口，力道很轻，像是怕戳疼他，“你要真倒下了，下次谁和我进山找灵草？”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龙小鹰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嘴角弯着，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

龙小鹰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偏头看她。阳光底下，她耳廓被晒得透亮，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他忍不住笑出声，“行行行，听卫生员的。不过先说好，敷完你的神药，下午得让我摘花生得第一名！”

“还想当第一！”小兰猛地停下脚步，龙小鹰差点撞上她。她转身从竹篮里抓起几片翠绿的叶子，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往他嘴边送，“先嚼了这个！消炎的，苦不死你。”

龙小鹰往后仰头，她往前凑，叶子差点塞进他鼻孔。两人在路中间扭了两下，他终于张嘴咬住叶片，舌尖一抵，苦得眯起眼。

“活该。”小兰满意地收回手，顺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叶汁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拂去自己衣上的灰，“等到医务室我拿银针扎你，你不痛的话再去争天下第一！”

“扎银针？永远也不扎。”龙小鹰嘴里含着叶子，说话含混不清，“我小时候最怕扎的就是银针……扎在神经上，痛得我嗷嗷叫。”

“你不怕死，就怕扎银针？”小兰拽着他继续走，声音里带着笑，“再说了——”她扭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这次你要是也嗷嗷叫，我就告诉全连，龙铁人其实是块怕捏的豆腐。”

日头底下，两人的影子连成一团，风里飘起的药香混着汗香。

龙小鹰抹了把额头的汗，顾不上嘴里的药苦，急切追问，“上午翠花摘了多少斤花生？知道不？”

“哈哈！她输了！”小兰眉眼弯成月牙，手指往山梁那边一指，“你们班赢了！你走后，红叶姐把挑战的事应下了。上午摘的花生重量全连第一，她把翠花甩出半里地去！”

龙小鹰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红叶摘的？她平时不是最怕晒吗？竟能赢？”

“可不嘛！”小兰拽着他往医务室走，竹篮里的药草簌簌地响，“你走后，红叶姐二话不说，抄起麻袋就往花生堆里扎。中午下山扒拉两口饭，又带着全班人上山了。指导员听说了，说要亲自当裁判呢！现在全连都在山上看热闹，说是要见证‘花生女王’加冕！”

龙小鹰被带到医务室。小兰翻找草药时，嘴里还念叨着，“红叶姐真是个好同志，替你扛了这场硬仗。不然你这腿肿成这样，别说摘花生，怕是连坐都坐不下来。”

小兰捧着石臼“咚咚”捣药，药香混着阳光在屋檐下流转。她絮絮讲起夏红叶应战时的模样——

夏姐姐原是站在门口看热闹的，瞥见你挑担走远的背影，眼尾忽然一挑，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接了战。

摘花生本是轻省活儿，可夏红叶偏生没了闲心。她领了麻袋便如离弦箭般冲上山梁，选定块向阳坡地，猫腰将晒得酥脆的花生杆一圈圈垒在身侧，竟围出个小土丘似的阵仗。

她盘腿坐在杆堆里，抓起一把花生杆磕去泥土，双手如穿梭的银梭，指甲缝里嵌着泥也不管，只顾把花生大把大把揪下塞进麻袋。摘得急了，尘土呛得人直咳嗽，她却咬着牙不减速——右手起了泡，便换左手接着摘，指尖磨得通红也不停。

尘土随她动作簌簌腾起，不多时便裹了满身，活像从灰堆里滚出来的。

待有人喊下山时，她才直起腰。麻袋已鼓胀如小山，沉得扛不上肩，只得半跪在地，用肩头抵着袋底慢慢拖。山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只盯着山下连队的方向，眼里亮晶晶的。

半道遇见王承盛，这才搭上手把麻袋扛下山。

沉甸甸的麻袋压上秤时，连罗连长都瞪圆了眼——原定一天的活计，她竟只用半日就完成了！

翠花称完自己的花生后并未离开。她站在平板秤旁，胸有成竹地扫视陆续送来的麻袋——毕竟这半日她已摘了大半麻袋，分量远超往常。她笃信，没人能在这场比拼中赶超自己。

正悠闲时，忽见夏红叶与王承盛抬着鼓胀如小山的麻袋走来。翠花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定是两人合干的。”

可当罗震江掀开袋口，抓起把花生掂了掂，随即高声赞道，“了不起！这袋足有百十斤，是今日摘得最多的了！”

惊得翠花浑身一颤，急步上前，“罗队长，这袋是几个人摘的？”

得知竟是夏红叶一人所为，翠花顿时坐不住了。她捏紧衣角，耳尖泛红，“我原以为她不过是来凑个数，哪知竟有这等本事！”转身便往家跑，连脚步都带着风——得赶紧扒拉两口饭，下午这场硬仗，非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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