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冲动遭反噬（1）

秋阳初醒，晨雾尚未褪尽，仓库门前的草叶上凝着细露。知青班长们排成长龙，等着领装花生的麻袋。

楚天方把领到的麻袋往肩上一甩，沙沙作响。他脚步故意蹭过龙小鹰身边，斜挑的眉梢还沾着夜露，嗓门却亮得像敲响的铜锣，“龙小鹰！你们班那群基干兵，有谁敢站出来跟翠花比划比划？她可是全营响当当的摘花生能手！”

“好呀！”人群裂开道缝，翠花挎着竹篓踱出来，笑得明朗，“欢迎挑战！”

楚天方把麻袋分给二班的人，见龙小鹰抿着嘴不吭声，故意把声调又拔高几分，“哎哟喂！一班这是集体变哑巴啦？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我敢！”

一声惊雷似的应答炸响。刘东海跨步出列，晨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扎着的军用皮带，金属扣在朝阳下一闪。这上海小伙子生得浓眉如刀，活脱脱像年画里走出来的门神。

楚天方眯起眼，嘴角咧到耳根，“就你？手上老茧都没长全，也敢跟翠花比划？”

“谁说要跟她比摘花生？”刘东海忽然咧嘴一笑，白牙晃眼。他啪地拍响胸脯，“我跟她比——吃花生！敢应战吗？”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凉水。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哄笑。有人笑岔了气，扶着树咳嗽；有人弯了腰，半天直不起来；连翠花都别过脸，肩膀轻轻抖动。

楚天方先是一怔，随即拍着大腿狂笑，“小兔崽子，这是要当缩头乌龟啊！”他转向龙小鹰，声音又敲锣似的响起来，“怎么着？基干民兵班长真要当缩头乌龟？这要传到营部，怕是连民兵训练的标杆旗都得让贤喽！”

话像烧红的铁签，戳得龙小鹰后槽牙发酸。他攥紧的拳头抵在裤缝上，几乎要把布料捏穿。晨风掠过他晒红的脖颈，碎发下的眼眸燃着火苗——自打接任班长，他何曾让人这样拿捏过？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想自己上，却转念：好男不跟女斗，赢了也不光彩；再说摘花生是巧活儿，有力使不上劲——果然又被楚天方捏住了软肋。

“我来。”

秦银娣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随即亮起坚定的光。她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定。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晨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和翠花的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的向日葵。

楚天方愣了愣，随即大笑，“好！有胆气！那就让咱们看看，是翠花的巧手快，还是秦银娣的新手巧！”

话音未落，又故意拔高嗓门，“大家看好了，今儿个二班与一班的选手单打独斗。”惊得树杈上打盹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几片羽毛悠悠落在麻袋上。

谁都看得出，秦银娣挑战翠花，必输无疑。

“要不……”龙小鹰刚要开口，楚天方已抢白道，“怎么？还没上阵就要认输？”

“认输？”龙小鹰抿了抿嘴，目光扫过翠花剥瓜子的手，又落在楚天方挑衅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狡黠，“谁说我们认输？翠花是能手，我们一班也不是吃素的。秦银娣勇气可嘉，但她刚学摘花生，就算比赢了，翠花脸上光彩吗？”

“那你来！”楚天方转身，嗓门亮得刺耳，“翠花！龙班长要亲自上阵，你怕吗？”

“怕？”翠花应声上前，竹篓松松挎在臂弯。晨光掠过她晒得发亮的手背——那双手正漫不经心地剥着南瓜子，十指翻飞如蝶，瓜子壳簌簌落在磨旧的蓝布鞋尖，像落了一层淡黄的雪。“欢迎龙班长指教。”她抬眼时，眼里闪着晨雾里最亮的那缕光。

“我们翠花可是早就想领教龙班长的厉害！”楚天方挑着声说。

龙小鹰望着那双在晨光里起舞的手，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摘花生这活，确实是绣娘在绷架上飞针走线，有力无处使。

但这镖，得接。

“楚天方！”龙小鹰跨前一步，军用胶鞋碾得碎石咯吱响，晨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金边，“你既把话说到这份上，这挑战，我接了！”

楚天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却拖长声调，“哟——龙班长果然艺高人胆大，有看头！”他转身朝翠花招手，声调陡然拔高，“翠花！强人面前，可别大意，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

翠花甩着乌油油的辫子走上前，停在龙小鹰面前三步开外。她扬起下巴，晨光里那道弧线利落得像把镰刀，“龙班长要指教，我翠花奉陪到底。不过咱可说好——”她抬手拍了拍臂上的麻袋，指节沾着尘土，“就比到日头落山，输了的……”

“输了的怎样？”龙小鹰直视那双明亮的杏眼，喉间像压着团火。

翠花忽然想起今早起床时，女儿苗苗攥着她衣角说的梦话，“阿妈，小鹰哥哥会带糖来吗？”

“输了的——”翠花绽开笑容，颊边酒窝盛着朝阳，眼尾却闪过一丝狡黠，“可要给我家苗苗带奶糖！”话音未落，她忽然抓起把南瓜子，塞进龙小鹰掌心。

温热的触感让龙小鹰触电般缩手，指尖还沾着瓜瓤的湿润。

他望着掌心几粒南瓜子，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他甩开额前汗湿的碎发，目光如猎豹般扫过楚天方得意的脸，“成！不过得添个彩头——输了的，负责把全连的胶鞋都刷干净！”

“好呀！”人群爆发出欢呼，惊得河边林里一群白鹭扑棱棱飞起，雪白的翅尖掠过晨雾未散的河面。

翠花望着龙小鹰在晨光里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这场较量，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基干班长就落进了楚天方布的陷阱。而那陷阱的网眼，正是他自己的骄傲。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漫上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这场关于勇气、智慧与柔软的较量，就要开始。

“龙小鹰——！”

平地惊雷般的吼声炸响耳畔，惊得檐角蛛网碎作浮金，在晨光中簌簌飘散。熊国杰副连长的嗓音穿透仓库陈旧的霉味，裹着一股不由分说的急迫，“快进来！有重要任务！”

龙小鹰猛一转身，军靴在青砖地上碾起细尘，“红叶！领麻袋的事交给你了！”话音未落，人已如箭离弦，扎进仓库深处。

晨雾未散的梁木之间，陈年麻袋的沤味混着新收黄豆的土腥气，在空气里织成一张闷热的网，连蛛丝都凝着湿漉漉的光。

他跨过门槛的刹那，正看见熊国杰憋足一股蛮劲抱起麻袋——粗壮的手臂上青筋盘突如蚯蚓，军装前襟漫开深色汗渍，眉骨上那道疤在灰尘里一跳一跳，活像条挣动的蜈蚣。

豆子在箩筐底发出闷雷似的滚动，随他发力荡出连绵的皱浪，惊起一片金黄色的尘烟。

“小心！”龙小鹰一个箭步上前，双手铁钳般扣紧袋口。

熊国杰就势松手，麻袋重重砸进箩筐，震得豆粒簌簌迸跳，宛如碎金洒落。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伤疤在油汗下泛着光，“摘花生是女人的活儿，你一个大老爷们凑什么热闹？二连催命似的要黄豆，你跟我跑一趟！”

最后一捧豆子倾入筐中时，那箩筐里盛的何止是黄豆？分明是四座金灿灿的小山，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色泽。

熊国杰踹了脚箩筐，堆尖的豆子滑落一片。他抄起那根油亮的桑木扁担，指节捏得发白，“让开！”沉腰蹲身时，军裤绷紧，大腿肌肉轮廓分明，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蚯蚓般游走。

可扁担只撑了半瞬，便如老妪佝偻的脊梁似地弯折下去，发出叫人牙酸的“咯吱”一声。

“再加根竹扁担！”龙小鹰转身带起一阵风，尘灰扑在脸上。

新找来的竹扁担比手臂还宽，青皮泛着油光。两根扁担叠在一起，像两道并行的山脊。熊国杰再次蹲身，颈侧腱子肉*丘陵般隆起，屏息暴喝，“起——！”

千斤重担轰然离地。竹扁担深深陷进肩肉，却未折断，只留下一道月牙似的凹痕。

仓库门框在熊国杰身后吱呀作响，仿佛在为这负重而去的身影送行。

龙小鹰将两根竹扁担叠在一处，箩筐绳深深勒进掌心。他一沉肩试力，扁担压上来的刹那，仿佛整座小山轰然砸落——那弯成月牙的扁担上，何止是两筐黄豆？分明是整座连队的秋收重担，压得脊梁沟里晒脱的皮一阵刺痛。

他再度沉腰，指甲缝里嵌着的豆粒被碾出青汁。仓库里霉味混着豆腥，在梁间结成看不见的网。骨节发出轻响，箩筐绳终于慢慢绷紧，筐底细密的豆子沙沙摩挲，像为这场无声的角力摇起了战鼓。

可这担子如被地心吸住，竟未离地。

正分发麻袋的罗震江拍着箩筐喊起来，黄豆在筐底滚出闷雷似的响动，“熊副连长那身膘力是在越南丛林扛炮弹箱练出来的，你跟他较什么劲？”他把沾着豆粒的手往军裤上一蹭，又补一句，“装半筐就行，不够多跑两趟——犯不着拼上命！”

龙小鹰没应声，指节把箩筐绳捏得吱呀作响，手腕上青筋突突地跳。他忽地扯开衣领，汗珠从胸膛汇成细流，在古铜色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银亮。

再抬眼时，翠花甩着辫子喊“输了给奶糖”的俏皮模样、夏红叶望着他发怔的温柔眼神、熊国杰踹箩筐时震起的浮灰——这些画面突然在脑中翻涌。他咬着牙低吼一声，“再来一次！”

箩筐再次压上肩的刹那，他听见骨节发出脆响，像实弹射击时子弹顶进枪膛的“咔嗒”。

罗震江的劝阻混着豆粒簌簌滚动，“你这犟驴！当是扛炮弹箱比赛哪？闪了腰，急性肾炎能要了你小子的命！”

龙小鹰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闪不了！”话音未落，颈椎又传来“咔”一声轻响，激得他眼皮一跳。

可这箩筐终于晃晃悠悠离了地。他试着迈步——

第一步，脚底板像被铁钳咬住。

第二步，扁担吱呀乱叫，像随时要裂开。

第三步，双腿抖如筛糠，膝盖软得仿佛要折断。

他扛住那摇摇欲坠的千斤重担，挣扎着跨出门框。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经过楚天方身边时，他稳住发颤的嗓子，“上午比试……算了吧。等我回来，下午就去向翠花‘讨教’！”汗珠顺眉骨滚落，砸在地上摔成八瓣，瞬间便被干渴的红土吞得无影无踪。

楚天方瞅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咧嘴笑了，“半天也行。不过龙班长，别这么逞能。就冲你现在这模样，能囫囵个儿走回来，我看就算你有本事！”

担子沉得迈不开腿，又怕人笑话，龙小鹰只能咬紧牙关，脚下碎步急挪。踉踉跄跄几步后，竟挣命似的把两座“豆山”挑出了连队地界。

一出连队，他几乎是摔下担子，肩膀一垮，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憋住的力气全都抽回来。

揉着酸麻的腰腿，他抬眼望向眼前那条漫长的土路，心里直打鼓：这才起步就差点栽了，后面这望不到头的路，真能撑到终点吗？可一想到熊国杰已经走远，他不敢多歇，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沉甸甸的担子压上肩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