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人群正三三两两走回连队,抬眼瞧见一班人鼻青脸肿、浑身泥水,背着伤员、搀着同伴踉跄而来,顿时变了脸色——有人倒抽凉气,有人慌忙上前接应,谁都明白这是遭了大难。
楚天方踉跄着冲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一眼看见妹妹伏在龙小鹰背上昏迷不醒,发梢还沾着泥点,喉咙瞬间哽住了。“我妹怎么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手指死死攥住龙小鹰的衣角。
“被土蜂蜇了!”王承盛抢着回答,话音里满是后怕,“蜂群追着人咬,小鹰为护她,自己也挨了好几下!”
楚天方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青肿的脸——高勇咬着牙按住渗血的脚踝,夏红叶揉着通红的手臂直抽冷气,朱天亮满脸泥泞,右眼肿成了紫核桃。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踉跄扑到妹妹身边,手指颤抖着轻触楚天心苍白冰凉的脸颊。
“天心!天心!”
他的嗓音几乎撕裂,尾音里裹着绝望的祈求,在渐浓的暮色中碎成冰晶。连唤数声,妹妹却毫无反应。楚天方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如浸血,声音惊惶,“她伤得是不是很重?是不是……”后半句死死卡在喉咙里,只剩急促的喘息在空气里震动。
龙小鹰想起那深深扎进楚天心发间的毒刺,喉间发紧。他素来寡言,此刻更挤不出半句安慰,只哑声道,“她头上挨了至少五根毒刺,当时还能自己扑打土蜂……怕是蜂毒走进血脉了。”语气里带着不容迟疑的急迫,“得快叫小兰!迟了怕来不及。”
“毒刺扎在头顶?!”楚天方话音陡然拔高,近乎撕裂,“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陪她下乡还有什么意义!”尾音坠落时,他整个人都在发颤,如同暴雨中一片湿透的叶子。
小兰的银簪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簪尾竟渗出淡紫色的雾霭,与山岚缠绕着化作半透明的蝶翼。她指尖在楚天心额前微微一滞,随即抬头对楚天方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放心,有我在,绝不让她有生命危险!”
她的指尖刚触到楚天心发间那缕渗血的发丝,幽蓝萤火忽然自她发间浮起。小兰袖口滑落三枚小铜铃,铃声如碎玉落冰,在寂静的山野间激起层层涟漪。“毒刺扎在百会穴三寸处,阴毒已入三焦。”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古老咒语。
当最后一根毒刺被银簪挑出时,楚天心忽然轻声咳嗽,睫毛如蝶翼般颤动。
小兰手腕轻抖,三根银针竟凭空悬浮,针尖燃着幽绿的火苗,在暮色中投下诡谲的影子。
龙小鹰看见楚天心的脑袋在微微颤动,那些原本暗沉的毒刺伤口正渗出细小的金色颗粒,如星屑般浮在皮肤表面。他突然想起中午治伤前,小兰曾在古榕树下用银簪画阵——那时他只当是疯癫之举,此刻却见阵法纹路在地面若隐若现,与楚天心额间的金芒遥相呼应。
“百解膏需以月露调和。”小兰忽然转头,眼瞳中闪过一丝银芒。她抬手指向山巅,龙小鹰顺着望去,竟见月亮边缘蒙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山道旁的野兰忽然齐齐绽放,白里透红的花瓣渗出淡绿汁液,与小兰手中的药膏融成同样的碧绿。
待龙小鹰回过神来,他发现小兰手中的药膏已变成半透明状,上面浮现出细密的古老符文,在暮色中流转如活物。她抬手将药膏敷在伤口时,那些符文忽然钻入楚天心发根,在伤口周围形成淡金色的保护圈。
他忽然感到右眼的伤口隐隐发烫——眼角被毒刺蛰过的地方,竟也渗出细小的金色颗粒,与楚天心伤口的金芒遥相呼应。
将所有伤者紧急处理完毕,小兰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抬起担架赶往场部卫生所。
山间小道上,山风骤起,吹得小兰的红黑短裙猎猎作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图腾竟似忽然活了过来,在担架旁轻轻拂动,衬着天边最后一缕橘红的霞光,宛如一只翻飞不息的蝶。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能保住眼球,不是草蜂的毒消得快,而是……
把重伤员送走后,龙小鹰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他望着远去的担架,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向连长宿舍,每一步踏在泥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震江已躺在床榻上,刚毅的面容被肿胀扭曲——额头肿得发亮,像发酵的面团;嘴唇外翻,紫红如两截香肠;连呼吸都带着嘶哑的颤动。他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咕哝,“我不要紧……去看其他同志。”便再没力气说下去。
龙小鹰将浸透冷水的毛巾捂在他额头上,水珠顺着颧骨滑落,在粗布军装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喉头发紧,低声问,“罗连长,小兰走了,要不要我去请阿旺过来看看?”
罗震江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连摇头都显得吃力。
转身走向其他伤员宿舍时,龙小鹰的脚步忽然顿住——女寝传来隐约的抽气声。
他轻轻推开门,昏暗的室内弥漫着药膏与汗味混合的酸涩气息。陈晓蝶蜷缩在床角,脸颊肿得透亮,正龇牙咧嘴地调整姿势,每动一下都牵扯出倒吸冷气的嘶声。
“晓蝶,”龙小鹰走到床边,眉头拧紧,“你还撑得住吗?”
“我没得事……躺一会儿就好。”她艰难地回答,每说一字都扯得脸上伤口生疼。
龙小鹰想起泥潭里高勇将朱天亮按进水田的狠劲,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高勇……到底怎么回事?就为几句口角,就能下死手?他在家莫不是个没人敢惹的恶霸?”
陈晓蝶艰难地撑开肿胀的眼皮,睫毛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渍。她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班长,你误会了……”
她试着抬手比划,却因牵动伤口疼得咧嘴。
“高勇不是恶霸,是……是实打实的热心肠!”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等缓过气,才接着道,“路见不平他能豁出命去帮人,可就是……眼里揉不进半粒沙子!”她忽然轻笑一声,牵动了脸上的肿包,又疼得龇牙,“所以大伙儿才叫他‘拼命三郎’——脾气上来了,天王老子也拉不住!”
查看完所有伤员,龙小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受伤的右臂沉得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扑打蜂群时被蜇中的左肩,此刻火辣辣地疼,仿佛有块烧红的炭嵌在肉里。最要命的是后颈窝那根毒刺——毒素正顺着血脉往头顶窜,搅得他头晕脑胀,脖颈僵硬得像块泡胀的木头,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逼得他直抽冷气。
他强撑着,一步步挪到阿旺跟前,声音里带着咬牙的狠劲,“排长!今晚得空吗?”
“没事,你说。”阿旺正蹲在门槛上扒饭,抬头见他这副模样,筷子在手里顿了顿——龙小鹰侧着身子杵在那儿,脖子梗着不敢转,手臂僵着不敢动,活像根遭了霜打的歪脖子树。
阿旺刚想扯出个笑,目光扫过他红肿的脖颈和痛苦紧绷的脸,那点笑意瞬间冻住了。
龙小鹰找他的意图,心里已猜了个七八分。
“那窝挡路的土蜂,把我们整个班都放倒了,”龙小鹰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不能留它过夜。咱俩去端了它,烧个干净!”
阿旺想起刚才到一班宿舍看望伤员,刘东海抱着脑袋直抽冷气,夏红叶用热毛巾捂着手臂,连最皮实的朱天亮都蜷成虾米直哼哼——一股火气“腾”地窜上头顶。
“好!没问题!”阿旺“啪”地放下碗筷,筷头在泥地上敲出清脆一响,“先吃饭!吃完晚饭你带路。”他眼神陡然一厉,像淬了寒霜的刀刃,“把咱一班祸害成这副模样,就算天黑我阿旺摸不清道,也绝不会让这群祸害活过今晚!”
龙小鹰望着阿旺高大如山般坚定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人陪着一起扛,让这趟端蜂巢的险路,凭空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
吃过晚饭,阿旺蹲在屋角翻腾旧物。火柴盒边角磨得发白,破布头灰扑扑像是从旧衣服上拆的,煤油罐一开,刺鼻的气味便涌了出来。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码齐,又拽过一条沉甸甸的粗麻袋,抄起墙角立着的锄头和钐刀。转头见龙小鹰跟来,眼里掠过一道狠劲,“走,时辰正好!”
龙小鹰望着这阵仗,心头既绷紧又泛起一股狠劲——白天被蜂群追得满田埂逃窜的憋屈,此刻全化成了端窝的底气。他紧了紧腰带,跟上阿旺往连队外面走去。
天色已黑,月光下,那条干涸的河沟在明亮的月光下像一道黝黑的伤疤。沟壁上的枯黄蒿草在风里摇晃,沙沙细响中,仿佛藏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两人刚踩到沟底,沉闷的嗡嗡声便从前方草丛深处涌来,像无数只小警报器同时拉响,震得人后颈发麻——那是土蜂在宣告领地。
“别急,让它们先叫唤。”阿旺压低声音,摆手示意龙小鹰退后。他眯眼打量着地形,弯腰拾起彻底干透的柴草——那些草叶脆得一掐就能迸出火星。
很快,一捆蓬松如小丘的干草便堆在了洞口不远处。
阿旺将破布头缠在木棍顶上,拧开煤油罐。浓烈的气味呛得人喉头发紧。他仔细浇淋着煤油,直到布头吸饱了油液,变得沉甸甸、亮晶晶,在暮色里泛着危险的油光。
“退后!”
阿旺低喝一声,划燃火柴。橘红火苗刚舔上破布,“轰”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浸透煤油的燃料。
他看准土蜂的洞口,双手紧握火把根部,腰身一拧,使出全身力气将烈焰塞向那黑黢黢的窟窿!火舌猛地蹿进洞中,惊得蜂群疯狂乱窜,撞在火把上“滋滋”作响。
“快!添柴!”阿旺吼道。
龙小鹰早已严阵以待,抱起脚边备好的柴草,不顾热浪扑面,奋力往火堆上抛去。
柴草一触火舌便“轰”地燃起,火势更旺,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烫,连发梢都仿佛要卷起来。
火光将两人的脸膛映得通红。土蜂被惊得四散飞逃,翅膀烧得噼啪作响。
这一回,他们不再是白天被蜂群追得狼狈逃窜的人,而是主动出击的猎手。
今夜,这窝土蜂必须烧个干净——绝不让它们,再祸害第二个人。
阿旺再次高举煤油罐,琥珀色的液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被烈焰吞噬——“呼”的一声,火焰像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陡然拔高成半人高的金红火墙,在夜风中剧烈翻卷,舔得沟壁的碎石都泛起暗红的光。
浓烟裹着焦糊味直冲夜空,火光将沉沉的暮色撕开一道灼热的裂口。土壤在高温下噼啪炸裂,龟裂的缝里窜出细碎火星;沟壁上的蒿草顷刻蜷曲碳化,发出密集的“哔剥”炸响,如千万个小鞭炮同时爆开。那曾令人胆寒的嗡嗡声,在烈焰的咆哮中迅速衰弱,终归于一片死寂。
待最后一缕火苗不甘地熄灭,焦黑的沟壁仍腾着缕缕青烟。
阿旺抄起锄头,锄尖轻巧拨开洞口酥脆的土层,用力一掘——
嚯!洞穴深处竟躺着四五饼硕大的蜂巢,黑黢黢如风干的牛粪,层层叠叠几乎塞满整个洞穴。许多土蜂还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却已被高温碳化,凝固在焦黑的巢壁上,成了嵌在土里永恒的“蛋白质标本”。
“好家伙!”阿旺用锄头敲碎了最大那饼蜂巢,话音里混着惊叹与后怕,“再养些年,怕真能成精怪了!难怪你们基干民兵班撞上,一个都跑不脱。”他转头看向龙小鹰,嘴角扯出个带着火气的笑,“今儿可算把这祸害端了。”
两人弯下腰,将散落沟底的南瓜、冬瓜一一拾起,轻轻放进带来的麻袋里。
阿旺又特意用锄头拨拉出几块烧得半焦却结构完整的蜂巢残块,递给龙小鹰,“拿着,带回去!就丢在咱们连队门口,让那些城里来的娃娃们都好好开开眼——这才是土蜂的真面目,够他们记一辈子!”
火光渐暗,龙小鹰握着那焦黑的蜂巢残块,这趟端窝的险路,终究有了个痛快的了结。风掠过耳畔,带着焦土的气息,也携着一份下次劳动路过时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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