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二荒地遇险（6）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队伍顿时大乱，人们再也顾不得怀里的瓜，惊叫着把东西一丢，没命地四散逃窜。有的抱头往沟沿爬，有的踉跄往回跑，泥水、瓜块、哭喊声搅作一团，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分外惊心。

龙小鹰的手指刚触到河沟边的湿泥，耳畔陡然炸开“嗡——”的轰鸣。未及侧身，后脖颈便如遭火钳狠烙！“啊——！”他惨叫出声，疼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那狠劲儿前所未有——仿佛土蜂将整囊毒液全注进了他皮肉里。霎时间整个脖颈痛如锥刺，转头时传来颈部被折断的痛感，连身子都不能转动，只僵直地钉在原地。

嗡鸣声如黑潮涌来。土蜂轮番掠袭的死亡之音擦过耳畔，时而如钢针刮骨，时而似重锤击颅。他惶然四顾，眼前却骤然一暗——不是蜂群压顶，而是罗震江高大的身影猛地笼罩了他！

“别待在沟里！快走！”罗震江急吼着，粗粝的手掌一把摁住他肩膀，草帽“啪”地扣在他头上，草屑混着汗味直冲鼻腔。

龙小鹰这才看清，连长额角渗满细汗，侧脸已肿起一块，显然也挨了毒针。

转头又见夏红叶蹲在一旁，手臂上鼓起个紫红的肿包，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疼得她直抽冷气。龙小鹰想也没想，反手就将草帽扣到了夏红叶头上。“戴上！”

夏红叶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暖色。

她飞快摘下草帽，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那个惊惶蜷缩的身影——是陈晓蝶。她发梢沾着碎草，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夏红叶轻轻把草帽戴在她头上，指尖触到她发梢时，能感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别怕，”她低声说，“有我们在呢。”

土蜂的嗡鸣仍在头顶盘旋，但河沟里那阵惊惶，似乎被什么温厚的东西悄然裹住、托了起来。龙小鹰望着夏红叶护着陈晓蝶往沟上爬的背影，又看向前方罗震江开路的宽阔肩背，忽然觉得脖颈的剧痛也轻了几分——不是毒散了，是有人替他挡了风雨，让这慌不择路的奔逃，竟也生出了几分并肩的温度。

而此时，爬上干河沟的人们早已乱作一团。深一脚浅一脚在狭窄田埂上跌撞，有人踉跄栽进水田，泥浆溅满衣襟；有人慌不择路冲进秧苗丛，嫩绿的秧苗被踩得东倒西歪，在暮色里支离破碎。奇怪的是，山坡上那个持枪的傣族汉子却再没传来任何呵斥，只剩风掠过水面的轻响，反比先前更添几分压抑的死寂。

“哎呀——救命啊——！”

跑在前头的楚天心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哭喊声撕裂了暮色。

龙小鹰抬头望去，只见一团浓密的“黑烟”死死缠住了她——那哪是什么烟？是数十只土蜂正绕着她头顶疯狂盘旋！它们时而俯冲猛啄她的发梢，时而贴身穿梭嗡鸣，将她裹成一个躁动不安的移动蜂团。

罗震江冲上前去，粗粝的手掌徒劳地在空中挥舞，试图驱散蜂群。可土蜂又凶又多，刚赶开几只，更多的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楚天心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这不是我的头！不是我的头啊！”楚天心痛得近乎昏乱，双手在头上胡乱拍打，指甲刮过头皮，渗出血珠。发间沾满草屑泥点，脸上涕泪横流，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细缝。

她踉跄着往前逃，却一脚踩进秧苗丛，整个人滑倒栽进水田。泥浆瞬间淹到半腰——蜂群却仍如影随形，在她头顶嗡嗡盘绕，不肯散去。

人命关天！罗震江再也顾不上自己。他猛力扯下外衣，粗布衫带着风声，“呼”地裹住楚天心整个头脸，暂时隔开了蜂群大半的叮咬。

他架起那几乎瘫软的身子，用肩膀抵住她摇晃的腰，两人跌跌撞撞往前猛冲，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裤腿转眼糊满了碎叶与泥浆。

龙小鹰心头一紧——楚天心是她父母捧在心尖上的宝贝，若真在这儿出了事，往后怎么向楚天方交代？又怎么面对楚家二老？！

阿旺的告诫骤然在耳边炸响：“遇土蜂绝不能跑，只能原地趴下，更不可还手，否则只会引来更疯的报复。”可眼前这黑压压的蜂群如索命绳般死追着罗连长和楚天心，发狠似地蜇出“噗噗”闷响，他哪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他拔腿就朝那团翻涌的“黑云”冲了过去！

冲到近前，龙小鹰抡圆了钐刀——刀身侧面划破空气，发出裂帛般的锐响，银弧道道凌厉，旋风般朝蜂群猛劈狠拍！

土蜂被劈得四散迸溅，尸身如黑雨点簌簌坠落，竟真被他凌空斩落好几只！

空中黑雾翻腾，嗡鸣如雷！龙小鹰在闪避与劈砍间，眼疾手快又击落一只俯冲而来的土蜂。可手臂还是挨了一针——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窜遍半身，动作不由一滞。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汗珠，却半步不退，钐刀仍挥得虎虎生风。

哪怕自己再多挨几下毒针，也得为罗震江和楚天心，劈开一条生路！

危急关头，夏红叶的厉喝如惊雷炸响，“承盛！快！点火烧蜂！”

话音未落，数只土蜂已如黑色闪电般俯冲而下，尾针泛着冷光，直逼龙小鹰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夏红叶擎着熊熊火把冲到近前！火舌“轰”地窜起半人高，滚烫的浓烟瞬间将两人吞没，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承盛紧跟着扑上！他猫腰抄起几根枯竹，麻利地夹住一大团燃烧的干草。火光将他古铜色的脸膛映得通红，竹竿在手中灵巧翻飞，火团如金红的流星，在龙小鹰头顶盘旋挥舞——“噼啪”爆响声中，那些还想扑上来的土蜂，翅膀刚触到火苗便被“刺啦”一声燎成焦炭，如黑渣般簌簌坠落，空气里飘开一股焦糊味。

“都过来拿火把！”高勇吼了一嗓子，更多人擎起火把加入战团。

火光顿时连成一片，映得沉沉暮色泛起一层动荡的红晕。

浓烟裹着焦臭直冲云霄，土蜂群在火与烟的双重夹击下阵脚大乱——有的撞上火把“滋滋”作响，有的晕头转向栽进泥水，再也显不出先前的凶悍。

在烈焰与黑烟的掩护下，众人终于杀出重围。

龙小鹰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回头望去：那片曾被蜂群笼罩的河沟，此刻只剩几点残火在幽幽冒烟。而他们，已狼狈却安全地逃离了那片致命的“黑云”。

风掠过耳畔，带着劫后余生的、凉丝丝的触感。连自己胸膛里咚咚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终于跑到安全地带，众人精疲力竭瘫坐在地。楚天心趴在罗震江背上，连哭的气力都没了，只剩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劫后余生的死寂里，只回荡着粗重的喘息。

突然，“啪！”一声脆响划破寂静——

高勇的手掌重重拍在朱天亮肩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暮色里炸开，“你这灾星！专捅马蜂窝的扫把星！”

朱天亮被拍得踉跄半步，梗着脖子猛地回头，脸涨得通红，“侬脑子瓦特啦？阿拉是去消灭马蜂，谁知道土里有蜂窝！”

“还嘴硬？”高勇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像淬了冰的刀刃，“捅出篓子害大家被蜇成刺猬，还不赶紧给所有人赔礼！”他手指几乎戳到朱天亮鼻尖，眼尾因愤怒泛起赤红。

“怎么回事？”龙小鹰强撑着站起身，眉峰紧拧。

他目光扫过众人——刘东海抱着手臂直抽冷气，夏红叶正蹲在楚天心身旁查看伤势。高勇一把扯开领口，露出脖颈上红肿的蜂包，咬牙切齿道，“是他！手贱拿棍子捅那土蜂窝！”

“放什么屁！”朱天亮突然尖声怪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尾吊起，“咦——港度！侬个川耗子多管闲事……”

“川耗子”三字如火星溅入火药桶！

高勇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怒火瞬间爆燃——那眼神龙小鹰再熟悉不过，和当年鲁文武举起棍棒对着自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冷得像淬了寒霜，又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高勇出手快如闪电！

“啪！”

这一记耳光比刚才更响更脆，朱天亮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炸响，像有千百只土蜂在乱撞，整个人僵在原地。

“侬……侬晓得我混阿里搭？！”朱天亮血性上头，嘶吼声里混着哭腔。他猛地跳将起来，像头发狂的蛮牛，一头撞向高勇胸口！

高勇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两人顿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齐齐栽进旁边浑浊的水田泥浆里！

泥水四溅！

一场泥泞的肉搏瞬间爆发。

朱天亮仗着冲劲，双手死死箍住高勇腰身，想把他按进泥里。

但高勇是谁？他从小在码头边打架打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缠斗。只见他腰腹猛地发力，一个巧劲翻身，反客为主，瞬间将朱天亮死死压在身下！

“让你嘴贱！让你手欠！”高勇怒吼着，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揪住朱天亮的头发，一下、两下、三下！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脑袋往浑浊腥臭的泥浆里按去，“害人精！敢骂老子！”

朱天亮拼命挣扎，手脚在泥浆里扑腾得像濒死的鱼，泥水灌进鼻子嘴巴，呛得他眼白泛红，咳都咳不出来。

“高勇！住手！”龙小鹰顾不上手臂的蜂伤，箭步冲进水田。他抓住高勇那只如同铁铸般的手臂，指甲都掐进对方肉里，“再按就出人命了！”

旁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呼着扑上来拉扯。有的拽高勇胳膊，有的拖朱天亮双腿，泥浆里顿时混作一团——喘息、叫骂、扑腾的水响，在暮色里搅成一片混沌的挣扎。

高勇被几人死死抱住，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未消，却终是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朱天亮瘫在泥水里，像被抽了骨头般剧烈咳嗽，吐出大滩泥浆，脸上涕泪与污垢混成一片，惊惧中透着几分滑稽的狼狈。

“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罗震江的厉喝如冰锥般刺穿混乱，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痛楚与疲惫，“楚天心命悬一线，你们倒有闲心打架！”

这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龙小鹰。他慌忙掀开裹在楚天心头上的外衣——心瞬间沉到谷底。

只见四五只土蜂被打烂了半截身子，带毒刺的蜂尾竟还深深嵌在她凌乱的发丝间。尾针周围的皮肤已肿起青紫的硬包，触目惊心。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颤着，将那些要命的毒刺一根根拔出。每拔一下，手指都因紧张而发僵。

“她情况危险，不能再拖了……”罗震江咬着牙想撑起身，却晃了晃，险些栽倒。

龙小鹰立刻上前，不容分说接过楚天心，“你自己都站不稳了，让我来背！”他小心地将那具软绵绵的身体换到自己背上，伤口被剧烈牵扯，瞬间爆开撕裂般的剧痛。

起身时，腰腿酸沉得像灌满了铅。

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每一步都踏在火辣辣的刺痛上，泥浆渗进鞋里，挂满裤脚，他却浑然不顾。硬是凭着一股狠劲，一步一步，将楚天心往连队方向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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