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二荒地遇险（5）

山野间的砍草声如急雨铺开，刀刃在残阳里划出一道道橘红的弧光。

秦银娣砍断一人多高的飞机草，钐刀掠过叶片时溅起细碎的光斑。“真有野瓜？”她抹了把额角的汗，发梢沾的草屑在风里轻摇，“阿拉可别白忙一场！”

龚丹萍攥紧刀柄，刃口与草根相撞迸出星点火花。她忽见飞机草茎上缠满细密的卷须——嫩生生的瓜苗正从石缝里探出头，叶尖还凝着未晞的晨露，在夕照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有……”她刚出声，话音就被刘东海的喊声截断。

“让开！让开！”刘东海撞开她，扒开草棵张望，额角的汗珠在余晖下亮晶晶的。

藤叶间果然藏着个鹅蛋大的青玉瓜，皮上凝着露水，在残阳里泛出温润的光泽。“我的！”他叫嚷着扯断瓜藤，指甲缝里嵌满青绿的碎屑。

指尖掐开瓜瓤，他咬了一口，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吃不成……再找。”

龙小鹰摸了摸钐刀木柄，抬脚往草丛深处走去。纱布下的右眼还隐隐作痛，心里却像揣了颗刚晒暖的瓜——甜津津的暖意，正悄悄往四肢百骸里钻。

一刀下去，龙小鹰的刀锋突然顿住了。他单膝跪地拨开草窠，从藤蔓间拎出个磨盘大的南瓜——青黄皮上还沾着新鲜泥土，瓜纹起伏如山峦。

“大家快来！找到个大南瓜！”他眼睛发亮，朝四周招呼。

朱天亮抢前削下一块便塞进嘴里。脆响之后，整张脸皱成了苦瓜。“呸！跟啃木头似的！”他泄愤般砍倒一片飞机草，草叶纷飞中嚷嚷，“只能吃冬瓜！再找！”

“慢着。”

夏红叶忽然蹲下身，钐刀尖轻碰青石，发出清脆的叮响。

枯黄的草茎间，一缕焦褐色细藤蜿蜒如蛇，顶端蜷着三片蔫巴巴的叶子，凑近能闻到浓郁的清香。她屏息挥刀，草浪向两侧翻涌，露出藤蔓尽头——几个金灿灿，拳头大的圆瓜悬在藤上，像被夕阳浸透的铃铛，表皮泛着蜜蜡般的光泽，连瓜蒂都凝着晶莹的蜜露。

罗震江闻声踱来，布满老茧的拇指摩挲过瓜皮，嘴角扬起笑意，“这是熟透的香瓜。瞧这透亮的黄皮，里头甜得能齁嗓子！”

龙小鹰立刻摘下一个，刀锋“扑哧”破开瓜皮。汁水迸溅的刹那，清甜的香气在暮色里炸开，连山风都裹着甜意往远处飘。

“给你一半。”他把淌着蜜*的半个香瓜递给夏红叶。

夏红叶捧着瓜，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笑弯了眼。发间别的金蝴蝶发卡簌簌轻颤，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着微芒。“慢点吃，当心噎着。”她轻声提醒，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小丫头片子运气不赖。”罗震江笑着拉起一根瓜藤，又从草丛里拖出几个沾泥的南瓜，“还会有更多。大家把找到的瓜归拢到一处，收工时滚下山，带回队上做菜——够咱们吃上三天的。”

他抬眼望向暗下来的天色，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融融的笑意，连声音都沾着暮色的温和，“今儿这瓜啊，甜得比蜜还稠。”

日头西斜，残阳把二荒坝的荒坡染成一片橘红。斧头劈砍声、钐刀划草声、人声喧嚷搅作一团。众人像掘地鼠似的在荒坡上翻找，但凡瞥见藤蔓便如获至宝，刀刃劈开草丛的声响里，混着泥土与草汁的腥甜气息。

陈晓蝶扶着酸胀的腰直起身，钐刀带起一蓬草屑，劈开一丛茂密的茅草——底下竟盘着青白交错的藤蔓，如蛇般缠结在湿土里。

高勇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上前，刀锋斜挑，三四个大冬瓜便骨碌碌滚了出来。瓜皮还沾着新翻的湿泥，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挥刀将瓜砍成几大块，冲陈晓蝶扬声喊，“酒妹！这瓜熟透了，甜得很，快来吃！”

陈晓蝶望着满地滚动的瓜直咂舌。山风掠过岗子，却吹不散衣襟上沾的甜腻瓜香。生啃的瓜肉在胃里积成沉甸甸的硬块，连打嗝都泛着青草汁的苦味。

高勇抹了把嘴角的瓜渍，吐出一口从胃里翻上来的清口水，冲罗震江嚷道，“连长，这么吃不过瘾！明天能不能向伙房借口锅带上山？”

罗震江蹲在砍开的冬瓜旁，用刀尖戳了戳瓜瓤，指尖沾上黏糊糊的甜汁。他抬眼扫了扫四周倒伏的荒草，刀刃一挑，从土里刨出几截枯竹，“想吃熟的还不简单？点堆火，把瓜丢进去煨，保管比生啃香！”

“要得！”龙小鹰一拍大腿，发梢沾的草屑簌簌直落。他转头冲王承盛扬了扬下巴，眼里跳着光亮，“承盛，你和高勇把大伙找到的冬瓜、南瓜都滚下山。顺道捡些枯枝干草，到山脚——烧瓜吃！”

话音刚落，青皮黄皮的瓜果便在坡面的荒草丛中滚动起来，撞得枯枝败叶四散飞溅，连草尖上挂着的残阳，都跟着晃了一晃。

暮色漫上山峦时，落日像一枚金边，正缓缓往云层里沉。山脚已飘起炊烟，混着烤南瓜的甜香与柴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本就空空的肠胃，又躁动了几分。

罗震江蹲在火堆旁，用粗木棍三两下拨开炭灰。灰烬里卧着几枚烧得焦黑的瓜：冬瓜皮裂开了，露出里头灰白的瓜肉，像没揉匀的面团；南瓜却裹了层蜜似的，表皮炸开细碎的金纹，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伸手刨出一个南瓜，笑声里带着得意，“冬瓜寡淡，南瓜才甜糯！”

话音未落，人群已哄笑着围拢过来。十几双手在灰烬里翻找，烫得直吸气，却谁也没肯松手。

南瓜被炭火煨得透软，指腹稍一按，蜜糖般的瓜肉*便从裂口涌出来。甜香混着焦香，在渐浓的暮色里漾开。众人也顾不得烫，掰开瓜瓤就往嘴里送。甜糯的瓜肉在齿间化开，仿佛吞下了一整个夏日的暖阳——连日头晒脱皮的灼痛、山风刮过的寒意，都在这绵密温软里消融了。

笑闹声推搡着漫开，草屑混着欢腾的气息四下飞扬。

龙小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仍含糊不清地指挥，“东海，把你脚边那两个南瓜丢回火里，留着当宵夜……慢着！别踩着红叶班长眼前的瓜！”

夏红叶望着他被烟火熏黑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喝水！”她忽然扬声道。

众人便四散开去，扯来宽大的野芋头叶，撕成小片，将叶尾卷成漏斗状，蹲到溪边舀起清凌凌的山泉。泉水滑过喉头，凉意携着草木的清甜直往肺腑里钻，连呼出的气息都染上了山泉的味道。

火堆的余烬明明灭灭，泛着暗红的光。众人捧着焦香的瓜肉，望着山脊上最后一缕金边没入夜色。连日淤积的寒气与疲惫，似乎都在这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消散殆尽了。

风里飘着的，不单是瓜果的甜香。还有属于夏日、属于劳作之后——那份最朴实的、蓬蓬然的满足。

篝火渐熄时，罗震江用竹筒舀水浇灭余烬，青烟在暮色中袅袅飘散。

夕阳如熔金般倾洒，将山野浸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纱，连刀刃上干涸的泥点都泛着金红色的微光。众人收拾好劳动工具，怀里抱着圆滚滚的瓜，肩上扛着钐刀，踏上了归途。

路经水田，新插的秧苗在暮色中泛出青瓷似的光泽。晚风裹着禾苗的清气拂面而来，衣襟上未散的烟火气混杂其中，竟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踏实而温厚的暖意。

夏红叶起了个头，战士们将钐刀斜倚在肩，嘹亮的歌声随即荡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歌声撞碎漫天霞光，惊起山坡林间打盹的鸟雀——羽翼掠过之处，碎金般的夕晖纷纷扬扬，落进田埂边的水田里。

罗震江嘴里嚼着草茎，走在田埂上。他望着年轻战士们被夕阳勾勒成金红的剪影。白日烈晒下的疲惫，此刻仿佛都随着歌声，融进了秧苗清润的气息里。

“砰——！”

枪声骤然炸响，惊得林间的白颊鹎扑棱棱乱飞。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西面山坡的密林间腾起一缕青烟，一个赤膊的傣家汉子从树影里冲了出来，手中的火药枪管还冒着淡淡的灰白烟雾。他古铜色的胸膛上文着赭红色的纹路，正朝着队伍用力挥动手臂，高声喊道，“坤摆赖！坤摆赖——！”

十八双眼睛同时投向罗震江。罗连长抬手抹去眉骨溅上的泥点，眯眼望向山坡——那汉子脸上的焦急，不像假装。

“绕道。”罗震江抬手止住队伍。夕照在他下颌投下跳动光斑，声音却沉稳如磬石，“他不让走田埂。走山脚那条溪水路——当心蛇虫。”

田埂上的泥土虽被烈日晒得干硬起壳，傣族汉子却执意不让通行。众人怀抱沉甸甸的瓜果，在狭窄的田埂上本就行走艰难，此刻被那持枪汉子的吼声一惊，更是人心惶惶。

队伍调头撤回时，龙小鹰因右眼蒙着纱布看不清脚下，转身时一脚踩空，身子如风中芦苇般猛晃几下，最终“扑通”一声栽进水田。泥浆溅起老高，糊了他满头满脸，四周响起一片惊叫。

“大家莫慌，稳住脚走！”罗震江沉声招呼，话音里带着磐石般的镇定。

踩坏了秧苗，龙小鹰又急又愧，一把扯下浸湿的纱布丢开，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生怕再失足跌下去。

田间有条通往山脚的干河沟。罗震江带领队伍下到沟里，打算沿沟走到山脚另寻出路。

没走几步，刘东海突然嚎叫起来，“哎哟！我被马蜂叮了——痛煞了！”他跳着脚猛甩手，五官拧成一团。

跟在后面的龚丹萍见状笑道，“难般叮叮，侬这是惹蜂子发火啦？”

她话音未落，龙小鹰已瞥见沟壁草窠里“呼”地腾起一股“黑烟”——一个个蚕豆大小、身形粗壮的黑影嗡嗡轰鸣，闪电般从眼前掠过。

“土蜂！是土蜂！”龙小鹰心头一紧。他记得阿旺说过，这蜂蜇人剧痛钻心，厉害的能要命。他急吼道，“沟里有土蜂窝！快！全部爬到沟上去！”

却已晚了。

那群土蜂如黑色旋风般扑卷而来，瞬间便有几人同时中招。

“啊——！”

“哎哟妈呀！”

凄厉的惨叫在河沟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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