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劳动竞赛（1）

翌日晨光初透，连队道路上已聚满拄锄待命的知青。

基干民兵班列队时，众人投来的目光灼灼如针，一根根扎在楚天方背上——龙小鹰归队不过一日，便接了尖刀班的担子；而他，竟连个基干民兵都没捞着。更让他血气翻涌的是，夏红叶也被调去配合那小子工作。这事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他拔腿冲到熊副连长身旁。听罢质问，熊副连长吐出一口烟圈，慢声道，“我是提了你当基干民兵班长，可指导员说龙小鹰更合适带尖刀班。你呢，也不亏——二班长的位置，不照样是班长？”

这话像一瓢冷水，迎头浇下。楚天方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龙小鹰那班人，配置还不如二班。他倒要看看，这“尖刀”究竟能锋利到哪儿去！

旱季的烈日灼烧着山坡，泥土滚烫，空气里晃动着透明的热浪。山地硬如铁板，锄头落下，震得虎口发麻，翻地的进度慢得像在胶泥里挪步。

各班整队上山时，严志军的声音猛地炸开，旱雷般滚过山梁，“基干民兵同志们！把锄头磨亮！把力气攒足！”他目光如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手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犁铧上，“这场翻地战，你们尖刀班不但要当先锋、打头阵，更要让全营看看咱们知青连的骨气！营长下周就来检查，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楚天方站在二班的队伍里，听着这话，心头倏地窜起一簇火苗。他望向不远处龙小鹰挺直的背影，又回头扫过自己身后一个个憋着劲的兄弟，忽然咧了咧嘴——机会来了。他要让这场苦战变成试金石，让全连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真金，谁才扛得起连队的脊梁！

他转身面对二班众人，眼底掠过一丝狠色，“兄弟们，今天咱们就和尖刀班掰掰手腕！翻地进度、挖土深度、个人成绩——样样都要压过他们！”

山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楚天方攥紧锄柄，他仿佛已经看见下周营长检查时，检查组对他点头称赞的模样。而龙小鹰，终将在众人面前现出原形——什么尖刀，不过是一块破铁！

连日来，楚天方带着二班与尖刀班较上了劲。他身先士卒，咬紧牙关带头猛干——别人每天五分地的定额，他偏要挖到六七分才肯收工，日日超额！在“打败尖刀班”的口号鼓动下，二班人人甩开膀子，大片板结的荒地硬是被他们啃了下来，进度惊人。

各排各班的目光，渐渐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龙小鹰和夏红叶这对“黄金搭档”身上——大伙儿都等着瞧，他们怎么接招？这场硬仗，尖刀班要怎样才压得住二班这股“邪火”？

“真金不怕火炼！”排长阿旺重重拍着龙小鹰的肩膀，目光灼人，“小鹰！铆足劲，干！”

龙小鹰心里明白，楚天方这是瞅准了指导员要让尖刀班“露脸”的节骨眼，突然发力拼体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眼下人人都咬着牙硬撑，光靠拼体力追赶，难。

眼看二班进度越甩越远，基干民兵班的同志急得手心冒汗。一场无声的劳动竞赛，早在暗地里绷紧了弦。

几天下来，尖刀班的进度明显落了一截。一道道目光投向龙小鹰，就盼着他能想出扭转局面的法子。

龙小鹰望着不远处二班翻出的那道醒目的红土带，攥紧了锄头柄，眉头却渐渐锁紧——楚天方这招“拼体力”确实狠，可自己班女战士不少，决不能跟着他的步子走，得另找路子！

正思忖间，夏红叶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睛忽然一亮，“现在拼体力已经来不及了！咱们得拼时间！”她声音一扬，清晰有力，“从今天起，中午谁也不下山！派人去打饭，大伙儿就在地里喝米汤，省下往返的工夫，接着干！”

这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基干民兵班顿时精神一振。

龙小鹰眼神骤亮，猛地将锄头往地上一顿，“说得对！就这么办！咱们豁出去了——不单要追上进度，还要让全连看清楚，咱们尖刀班，是青年们带头苦干的先锋队！”

山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龙小鹰望向远处二班的身影，又环视身边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战友，嘴角微微扬起。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要让所有人看见，真正的尖刀，从不只在体力上硬碰硬，更在意志与智慧中见锋芒。

烈日当空，山坡被晒得发白。二班那不要命的架势，终于惊动了严志军。午收的哨子还没响，他已大步跨上坡顶，朝着基干民兵班的方向猛地一扬手，声如洪钟，震得山雀扑棱棱惊起，“龙班长！瞧见二班那副狠劲没有？他们这是要掀桌子，搞‘一亩运动’——一天挖一亩地！这战书，你们尖刀班——敢不敢接？！”

“敢！指导员！”龙小鹰的吼声像炸雷劈开热浪。他一把将锄头杵进土里，全班十二双眼睛霎时亮得灼人，“我们从今天起，中午不下山！饭让人打上来，苦干加实干，非压过他们不可！”

“好！有种！”严志军猛地转身，目光如淬火的钢针，直直刺向二班阵地，连指尖都绷得发青，“楚班长！一班的战书下来了！跟你们有得一拼！你们二班——敢不敢应？！”

“有什么不敢？！”楚天方热血冲顶，一跃跳上土埂，振臂高呼，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我们班也不下山，看谁先趴下！”

二班众人立刻跟着跺脚捶锄，仿佛能敲碎头顶的烈日。吼声如浪，一波波涌过山梁，“不下山！不下山！就跟你们干到底！”

整片山坡仿佛骤然沸腾。严志军望着两队年轻人脸上跳动的火光与汗气，心头蓦地一热，脸上绽开刀刻似的笑纹。他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压过一片锄头撞地的铿锵，“好！这股闯劲，才是知青连的脊梁！你们这样拼，下山打饭都耽误工夫——听我命令！各班派一个人，把大伙的碗收齐带上山！我让炊事员挑着热饭上来，直接送到地头！”

话音未落，他又突然拔高声调，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再给你们破个例——叫炊事员煮一大锅木薯汤！给留在山上拼命的突击队员加餐！你们说，这样中不中？！”

“好——！！！”

两个班的战士齐声暴喝，声浪震得山梁隐隐发颤。

欢呼声混着锄头掘土的闷响，连树梢上的蝉都似被这热闹惊到，鸣声里都带着几分急促——这，就是知青连的劲头儿！

收工哨响过后，其他班的人像退潮般散去。

日头毒辣，山坡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晃动着白花花的光，连山雀都躲进深荫里去了。那两个接了“战书”的班，还钉在坡上挥锄。泥土在锄下翻涌，锄尖磕上石头的脆响、汗珠砸进土里的闷声混成一片。

风里裹着滚烫的土腥味往人怀里钻。严志军站在坡顶，望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扛着机枪翻山越岭的年月——这帮年轻人，正把滚烫的血与汗，狠狠浇进这片硬土里。他仿佛看见，那里面终将长出比橡胶更有价值、更实在的东西来。

小黑子挑着两只沉甸甸的饭桶爬上工地时，扁担已在肩头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他找了块稍平的地撂下担子，抹了把淌到下巴的汗，扯开嗓子喊，“开饭喽——热饭热汤来喽——”连喊几声，坡上的人影仍在挥锄起伏，像没听见似的。他急了，抄起饭勺对着铁桶“咣咣”猛敲，喉咙都快扯破，“喂——耳朵都竖起来！人是铁饭是钢，再磨蹭可只剩刷锅水啦！”

“刷锅水”三字还没落地，刚才还埋头苦干的人顿时像被火燎了脚，“呼啦”一下全扔了锄头。尘土在日光里扬得老高，有人抓起饭盒连滚带爬往下冲，有人边跑边拍裤腿上的泥，连向来稳重的楚天心都小跑着赶了过来。

铁皮桶里的米汤在阳光下泛着清冷冷的光。王承盛屈指在桶沿上重重一叩，声音里冒着火，“胆子不小！指导员明明说了今儿晌午有木薯粥，这清汤寡水飘两片葱花，糊弄谁呢？”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饭盒在桶边磕出一道白痕。

灶膛的灰还沾在小黑子鼻尖上。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赔着笑脸，“王大哥别动气，指导员临时调了活，木薯刚下锅呢。各位先打饭，等我送完这趟，立马回去挑……”

“动作快点儿！没工夫等！”队伍里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惊得小黑子手里的铝勺当啷一颤。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抄起长柄铝勺往桶底一探、一提，雪白的饭粒便瀑布似的泻进饭盒。刚当炊事员那会儿，他打饭还得用秤称，如今早已练出一手准头——手腕一抖便是五两，饭粒堆得小山般稳当，盒沿上绝不沾一粒。

“大伙儿没带饭卡，都记账上啊！”他脖颈上青筋凸起，声音却扬得高高的，“晚饭时拿卡来销！”说话间又给递来的饭盒添了勺米汤，葱花在汤里打着旋沉下去，五两饭像是变成了三两。

日头依旧毒辣，草草扒拉几口饭填了半饱。灌下两碗热腾腾的葱花汤，汗还挂在脖颈上，两个班的锄头便又抡了起来——锄刃“咔”地凿进硬土，泥星子“噗”地溅上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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