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说到这里时，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说：“等我睡着了，我爹也回家了，天也黑了。我回家了，有我爹拦着我娘，我也不怕了。有一天，我娘又把我撵到坟地里。等天黑后，我往家走，然后走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是出不去坟地，我知道我是被遮眼了。一气之下，我就破口大骂，不管是谁家的坟，都让我骂个痛快，索性我就不走了，找个坟包继续睡觉。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家里的炕上了。我娘跟我说，那天晚上后半夜我才回家，谁跟我说话我都不搭理，躺在床上就睡。”

他喝了口酒，眼中泪光粼粼。

我问：“然后呢？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吗？是鬼上身吗？”

他说：“我娘给我找了个大仙，那个大仙进屋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走了，钱也没收，话也没说。我娘再去找他，他连见都不见。”

我问：“你是不是什么神仙转世，百无禁忌？”

他说：“我倒希望是——我出家之后，我师父告诉我，我身上有白光，有杀气，山精野鬼不想沾染我的因果。”

我问：“你为什么要出家？你出家了，你父母呢？”

他说：“我三十一岁那年，我娘就走了。我娘走了，我爹也架不住了。我三十三那年，我爹也就走了。我守了三年的空房子，然后出了家。”

我伸去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剌过嗓子，顶得我流出眼泪。

他问：“你想写什么样的书？”

我说：“我不知道，但肯定要是本好书，能写尽世事沧桑，能撼动人心。”

他说：“要不然写一写你的生活——你在这儿的生活。”

我说：“没人喜欢这种书，况且写道士的话，没有那些修仙境界，没有那些怪力乱神，人们也不喜欢看。”

他说：“山下的人懂个狗屎，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长生不老的道士？”

我说：“这就是现实，没办法。我住了这么长时间，倒觉得道士并没有小说里那样厉害，并不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每个人都像是农民，早出晚归，春种秋收，自给自足。我认识的道士，并不会什么法术，也不会像俗人一样怨天尤人。每个人都很旷达，很潇洒，虽然隐居在山上，但却早看破了世事无常。”

我说完后，他看着我，他说：“我活了七十年，倒不如你小子活得明白。”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事，但因为录音笔的内存不足，只是录下二十几分钟；等我去回忆时，也只能想起只言片语，心里感觉很是可惜罢了。

天蒙蒙亮，我身上的就进也散了。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一分。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檀芸推开我的房门，他兴奋地说：“施主，该种地了，就差你了。”

这时，我才想起来，檀芸昨天跟我说了，今天要种地。

我忙穿上衣服，脸也顾不得洗，拉着檀芸往菜地跑。

数年后，我往回翻看日记时，才想起，那一天，我跑得太快，把腰闪了，但我那时毕竟年轻力壮，没当一回事。忙完一天后，我回房里躺着，腰板才隐隐作痛，但睡了一宿后，就恢复如初。正是那次的伤，给我留下了一个病根——每次弯腰再站起后，都会有些酸痛。

时间如流水，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这时候天气是最好的，我认为的。我不用继续穿加绒衣服，只需穿一件长袖衫，这是最舒服的了。

五月初的一天，云般道士来找我，当时我正在斋堂门前劈柴。

他走来拍拍我肩，说：“兄弟，能不能帮个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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