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我问老道士：“那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说：“你每天都在看鬼，你我都是鬼。”

我说：“我是活人，怎么会是鬼？”

他说：“你所用的不过是一身骨肉罢了，脱离了骨肉身体，你就是鬼。凡人死了，就变成鬼。”

我说：“能不能让我看一看鬼？”

他微笑说：“人与鬼长得一样，生前是什么样，死后就是什么样，只不过是人的魂魄脱离了身体而已。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死后的样子。”

我问：“魂魄住在哪里？身体里吗？”

老道士说：“魂魄就是你，身体也是你，你就是你。”

随后，他向我讲到，能不能看到鬼不重要，有没有鬼也不重要，人贵在一个‘修’字。世俗人常说，影子里住着人的魂灵儿，虽然不正确，但也有一定的道理，起码能说明“身正不怕影子斜”，修身修好了，魂灵儿自然不会长歪，修心也是这个道理。道门弟子，数千年里，都应承着这些道理。世人总把孔子教和老子教分开，但归其根本，都逃不过一个“修”字。

我记住了他说的话，回房里后，也便打消了看鬼的念头。每一个人都是鬼，且不排除善于“修”的人。正是因为道士们“修”了，所以能看到鬼，而我没有“修”，所以看不到。每一个人都在“修”，但朝着哪个方向“修”就不一定了。“修”是自然的，没有界限，不分好坏。

尤京走后，观内的生活又恢复平静，我依旧每天向檀芸求学，看着日月交替，望着斗转星移。

清明节那几天，观内不能起灶生火，所以在前一天就准备好了饭食。所说的饭食不过是粥和咸菜。等到吃饭时，便均匀的切开凝固的粥，每人取一块，就咸菜吃了。

午饭后，檀芸跟我说：“掌门师父晚上做法事，施主你也要去？”

我问：“什么法事？”

檀芸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还有，今天的法事很严肃，不能开玩笑。”

晚上九点多，一个叫白松的道士来我房里，他说：“施主，请与我走吧。”

我跟他走到救苦殿里，老道士站在法台上，面向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我和道士们站在他身后。

我听不清老道士喊了句什么话，只见道士们一起跪下，我也连忙跪下。他们向神像磕头，我也向神像磕头。他们起身后，我也站了起来。我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知道，应对一起事物，都应该抱一颗敬畏之心。

老道士又做了许多动作，念了很多咒语，我都记不清了。很久后，我才在《乾坤道藏九品秘要》中找到了那些咒语。

老道士做完法事后，把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投到火盆里，然后放下剑，领着大家出殿。

殿门外，站着两个道士，他们分别牵着一头纸牛、一匹纸马。他们一个叫檀海，一个叫檀须。

檀徐道士将火盆捧出，拿着两张纸引燃，递给檀海和檀须。两人点燃纸牛纸马，两个比人还高的东西烧的哄哄响。

老道士对着纸牛纸马打一躬，然后在袖口里取出一沓纸，扔到火盆里。后来我向檀芸请教，才知道那些纸是老道士写的冥钞。

冥钞烧尽，刮起了一阵风，但并不冷。风卷起火盆里的纸灰，如落叶一般在空中飞旋。我余光不经意扫到无名道士，他哭了，无声地流泪，他的眼眶没挂半点红，想必他经历过很多个这样的清明了吧。

睡前，我在日记中写到：

恐怕世人对逝者的思念，莫过于无名师父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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