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月后，尚小七出院了，她直接去参加了父母的葬礼。

葬礼基本是姑姑一家人操持，她年纪尚小且力不从心，加上大病初愈，医生也建议不要劳累和再受刺激，尚小七一直努力着克制自己的情绪。

4月6日，葬礼现场仅邀了一些亲友聚集。姑姑贴心地以尚小七的病情为由，帮她推脱了一些无关痛痒只觉烦扰的“问候”。尚小七心里感谢。

她低着头坐在一旁沉默，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精神好似在别处游走。台上邀一位林姓人士发言，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她抬头，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着装笔挺干练的中年男士接过话筒。

他是父亲的旧识，亦是好友，是那个少年的父亲。

“林晞辰”

尚小七忍不住环视四周。此刻她忽然很想念他，虽然只见过一面。

她没有发觉，原来那天少年纯白色衬衣上阳光的温暖味道，她和他不经意间的对视，少年的纯净明眸，都被自己留在了记忆深处，在此刻再现。

目光仔细搜寻，并不见少年的身影，尚小七感到有些失落。

“你为什么没出现？”

葬礼结束，斜阳渐落，人群终散去。姑姑在市中心租了两室一厅的公寓，打算与尚小七同住一段时间，也方便照顾她。车上，尚小七提出想去自己家的房子看看，姑姑于是改变了路线前往。不到一刻钟，车便停在了尚小七家的胡同口。姑姑把钥匙递给她，她犹豫着接过，却迟迟没开车门，而是摇下车窗，紧紧盯着通往自己家的那条小路。

姑姑也不催促，只是等着她。

曾经她和爸妈三人携手穿行这条小路的身影历历在目，尚小七觉得鼻子很酸，内心挣扎再三，终是不敢独自再走。而她的家，那座充满了家庭回忆的房子，更是不敢再踏入。至少，今天不会。

她没察觉，攥紧钥匙的手已然颤抖。

暑假转瞬即逝，期间姑姑回去过京市一次。

她离家一个多月，姑父和表妹心里总会有些想法，尚小七心想。姑姑再回来时，提出让尚小七搬去京市。

“京市有不少高中都是省重点，你姑父在这块儿有人脉，安排你进去不难。高中的教育很重要，可不能马虎。不过虽然现在高中都能住校，但我不放心，你还是住在家里。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在市区，交通都方便。你喜欢吃什么，家里有阿姨，每天让她给你做。”

饭桌上姑姑用尽量轻松和安慰的语气劝说。尚小七坐在她对面，捧着碗静静听着，吃饭的动作没有停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小七如果想回来，姑姑随时开车带你回。你姑父和妹妹也都很欢迎你。”

“等到小七顺利考上大学，姑姑也放心让你住校了，到时候你会认识不少好朋友的。丽丽也会在。”

看尚小七一直沉默着，姑姑几乎把所有她觉得会让尚小七顾虑的因素都提了出来。

尚小七是懂得感恩的人。她没有立即回答，确实是有太多顾虑。陌生的城市，寄宿的生活，不管表面怎样亲近，自己始终是外人，是突如其来的麻烦。

可转念想，现下她需要换个环境生活。这些天来她总想着逃离这座城市，甚至到了呼吸到城市的空气也会让她喘不上气的地步。这不就是机会吗？

如果能够继续生活，就要珍惜啊，认真生活，前路仍漫长。

姑姑收拾饭盘，正要起身去洗。尚小七终于开口：“谢谢姑姑，我和你去。”

离开之前，尚小七再一次试着回到尚家。她缓慢移动脚步走至门前，拿出钥匙推开大门。整个宅院空空荡荡，只是两个月没住人，却已感觉到一片死灰。她没有迈入，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厌恶感，随后迅速逃离。

高丽丽当然不想让尚小七搬去京市，她说，你留下，住我家，我有的你都有，甚至想要去把尚小七原来的房间整个复制到她家。她坚定地向尚小七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一切也在改变。

现在，江市只剩下高丽丽能让尚小七留恋。纵使内心万千不舍，现实会推着你做出选择。

尚小七走的那天，高丽丽泣不成声。

她拿自己的衣袖揩了揩高丽丽哭花的脸，然后用力地抱了抱她。

“丽丽，你别哭，你随时可以去京市找我的”。

“嗯！你也要经常跟我通电话”，高丽丽啜泣着答道。

尚小七看着她，脸上挂着两条泪痕，心里很难过。难过的不是分别，而是她发现自己连哭出来都没有办法。

好像这种以前经常被用来表达悲伤的方式被自己遗忘了。

内心翻江倒海，外表只能平静如常。她无法控制，任凭身体做主。

行李打包完毕，高丽丽也逐渐止了泪水。

离别的不舍是诉不尽的，在引擎的启动声中，尚小七还是坐上了轿车后座。车内车外，她们二人穿过车窗紧握的双手终于分开。

“丽丽，以后不要轻易掉眼泪了。眼泪很珍贵，留给值得的人”

尚小七说完，轿车缓缓动起来，尚小七从后视镜看见高丽丽的眼泪啪嗒嗒地又掉下来。

驶离市区，轿车加速后匀速前进，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向后飞去，视野变得开阔。远处，无际的绿野与天空重叠，她望过去，感觉内心的沉重得到舒缓。短暂的放空之后，她暗下了决心，把过去放在心底最深处珍藏，振作起来迎接新的生活。

其实在此之前，姑姑和尚小七一家并未有过太多交集。

十五年前，正在和姑姑恋爱的沈兆丰决定去往京市做生意，但他当时并没有钱，二人交谈过后，姑姑竟答应将自己的二十万存款全部拿去资助他。当时，本就不同意二人交往的尚成军，得知这一消息后要求姑姑要钱要回，姑姑不肯，尚成军十分恼怒。

随后一年里，沈兆丰赚钱的消息在老家传开，他也如约回来向姑姑求婚，外人看来正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尚成军托人打听，沈兆丰在业内的口碑并不好，生意在短期内暴利，赚钱的手段未必干净。而他在外欠有风流债的传闻，才是让尚成军极力反对二人结婚的主要原因。

可年轻时的姑姑全身心都浸泡在“爱情”的甜蜜之中，对沈兆丰更是崇拜有加，毫不理会哥哥和家人的劝说，宁可断绝兄妹关系，也执意与沈兆丰成婚，最终离家远去京市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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