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乐园中的三三两两的人们，此时都顺着出口方向走。尚小七看了眼手机，也快步加入人群。爸妈和司机早已等在出口，尚小七前脚刚上车，暴雨即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劈啪作响。雨刷在频繁的快速移动中，为驾驶者提供清晰视线的间隙。道路车流拥挤，车缓缓行驶着。

“还有一个主题乐园没有去呢，太讨厌下雨了”，尚小七坐在后排小声嘀咕。可能是车内空调有点低，她向坐在一旁的妈妈凑了凑。

车内安静了两秒。

“总想着玩，你多少在学习上花点心思啊”，坐在副驾的尚成军先开口了。

“我知道，您前两天就说过了”

“那你就再听一遍。在学习上有不懂的，就请教丽丽。你天天和人家在一起，怎么就不能多向她学学”

“爸，她天生就聪明”

“那你就不能笨鸟先飞？我和你妈没说强迫你，但你也要有点上进心，你说是不是”

“是！我不是跟您保证过，以后一定认真念书，一定给您争口气”

“你看你说的，怎么你是为我和你妈念书的吗”

“好了成军，小七保证过了，我们就不说了”，宋晴忍不住笑着劝说道。这爷俩就不能好好聊天，聊着聊着就拌起嘴来。

尚成军不说话了。

她又接着对小七说：“你爸也没说错，给你创造再好的条件，学习的事还得你自己上心，对吧？”

“嗯”，尚小七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妈妈肩头。

进入市区，轿车的行进愈发缓慢。黑夜降下，拥挤的车流即使在交警的全力指挥下也未见改善，从高处看像条蠕动的长蛇。奔驰c的隔音效果确实没得说，车外熙熙攘攘，车内却听得清人的呼吸声。由于回程远远超出预计时间，坐在副驾的尚成军和后排的母女二人此时都带着一身倦意入睡。后视镜中，只有司机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双手操控着方向盘，车内光线昏暗，偶有窗外点点光斑透入，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嘟嘟嘟

嘟嘟嘟

砰——

哔——哔——哔

还没被急促的警哨声唤醒，巨大的疼痛就已经席卷尚小七的整个身体，她在短暂模糊的意识中，察觉到妈妈朝自己扑来。

而后玻璃破碎的刺耳声振聋发聩，尚小七倏地没了意识。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难以忍受，谁在哭？

一周后，尚小七终于睁开了眼睛。

意识开始恢复，视线逐渐清晰。她尝试着聚焦，让自己辨认眼前的环境。

天花板和四周是略微泛黄的白漆墙，因为老旧浮现出些许裂纹，但仍保持着干净的墙面。房间内的布置十分简洁，除了必要的医疗器材，没有多余的物品。

“医院吗”，

尚小七心想，缓缓移动视线。

靠近房门的沙发上，一身憔悴的高丽丽蜷在上面睡着。房间里很安静，可能是高丽丽的呼吸声太轻，她听不见。

尚小七远远地睨视她，目光呆滞。

为什么是高丽丽？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不在？

她不敢去想。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想要逃避，可剧烈的撞击声却从记忆深处猛然传来，她顿时觉得头痛欲裂，不禁喊出了声。

高丽丽闻声醒来，见状，激动地站了起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带着一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奇怪表情，上前用力地握住了尚小七的手。

尚小七这才看见高丽丽肿胀的眼睑，和她脸颊上挂着的清晰泪痕。随后她冲高丽丽挤出一个微笑，表示回应。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还没等尚小七看清来人的脸，就听见来人急忙地向外跑去，口中喊着：“医生！医生！醒了！”

没一会儿，来人和医生一同返回病房，尚小七才认出是住在江市的姑姑。

医生随即对尚小七的身体状况进行复查。尚小七觉得这个过程中，大家好像都屏气凝神，时间似乎凝固了。

“恢复的很好，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啊”

“太好了”

高丽丽和姑姑听后几乎同时发出声音。医生专业自信的语气，让二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她，她现在能说话么”，高丽丽紧张地问道。

“是可以说的。只是她刚醒过来，还要点时间适应”

“杜医生，辛苦您了啊”，姑姑也感激道。

“应该的。后面我会嘱咐护士按时换药，明天我再来查房”

“好，好，我送您”

“嗯没事，不过小七现在还不能离人，也要辛苦你们家人再守她一段时间啊”

“会的，会的”

医生走后，姑姑返回病房走到床边，看着小七的脸，不禁眼含泪水。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说，倒是尚小七先开了口。

“姑姑”

“我在呢”

“想睡会”

姑姑抹了抹泪，“小七，你睡”

尚小七又用眼神向站在一旁的高丽丽示意，对方点头后，她才缓缓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被惊醒，全身的倦意似乎裹挟着她坠入无尽的黑洞，她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夜晚。房间没开灯，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照射进来，尚小七察觉到房内只有她一人。伴随着床头的心率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声响，她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面对当下这境况。

回想起白天高丽丽局促不安的奇怪表情和姑姑的欲言又止，她已经猜出爸爸妈妈的情况。

他们都不在了。

没错，就是从今往后，她的生活中不再有父亲母亲，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两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要留下我独自一人？

尚小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这样想着。她的瞳孔放大，眼神却涣散，直勾勾地紧盯着天花板。大脑逐渐变得空白，无法感受到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生命的逝去，失去的悲痛往往不会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到达顶点。对于尚小七而言，父母离开的消息就像在她的心脏扎上一根刺，隐痛不止，却无法拔出。

不知怎的，好似感官也出走，此时她已无法辨别心是否痛，只是由着大汩大汩的泪水从眼眶奔涌冒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浸湿了发丝。

也许是夜太静，孤独无处隐匿。

无意瞥见窗前立着一盆向日葵，花朵部分被月色下的阴影笼罩，不见先前坚韧追日模样。

尚小七不禁心想，“你的救赎就在天明，那么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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