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寡妇成了张寡妇

那个时候的我们还是挺快乐的，谁家小孩子多，谁家的经济条件反而会好一些，因为我们的实物分配所得是和大人一模一样的。可是张寡妇家的条件就不怎么样，因为张寡妇和她的男人只有两个孩子，而我们其他家庭一般都是五六个孩子。

我们小孩子可以分得和大人同样多的实物，关于这件事，人们也起过争执，家里小孩子少的人家表示反对，他们说，凭什么小孩子要分得和大人同样多的实物。看似有道理，实则无效，因为实物分配真的不能按照年龄细分，有的规则就不能制定太细。如果按照年龄来分配，那么，这个分配方案到底该如何计量？婴儿、幼儿、毛头小子。。。。。。该如何具体核算？如果按照年龄计量，青年、壮年、老年、男女又该如何计量？这是一个无法细化的强大工程，人们只好同意按照人头来分配实物，如果你不满意，你家也可以生许多的孩子。

在那个年代，孩子真的是家里的资产，我们小孩子也可以赚钱赚工分。那个时候是没有化肥的，一切都是有机肥，到了夏天，生产队会大规模的收集有机肥。所谓的有机肥就是各种各样的杂草，大人小孩齐上阵，大家一起到田间地头、河滩林地铲除杂草，然后肩挑手提到生产队部过磅。那个时候也没有地磅之类的，人们只是简单粗暴的准备一个很大很大的竹筐，填满一大筐杂草记作0.5工分，到了年底，工分就是钱！人们事先在空地上挖一个大坑，把这些杂草堆放在里面，上面再用泥土覆盖，要不了多久，天然的有机肥就形成了。张寡妇家的孩子少，当然不可能得到许多的工分，更不会得到许多的实物，就是和别人吵架打架，她家也不占上风。

张寡妇成为张寡妇的时候，早已不是这种集体生产的模式了，那个时候已经实行了土地承包联产责任制，各家各户分到了土地，人们的干劲被充分积极的调动了起来，此时的张寡妇也更加的忙碌。虽然家家户户分得了土地，但是仅仅依靠着几亩不多的土地是无法养活一家人的，地里生产出的粮食仅够一家吃饱而已，要想生活富足，人们必须外出干些其他的营生赚取一些钱财。此时，人们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了起来，有关系的进城托关系接点小工程或是做个包工头。包工头是那个新兴时代特有的标签，包工头们利用自己的关系人脉揽下一些门槛不高的体力劳动活，然后带领着几十几百人去工地干活，包工头从中抽取数量不等的酬劳，这是一个快速致富的方法，门槛低，无风险，稳赚不赔，这个小村庄立马涌现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可是，对于那些没有关系人脉的普通人来说，人们只有依靠自己的手艺或体力去谋生，张寡妇的男人就属于这种人，他有泥瓦匠的手艺，每日天还蒙蒙亮，张寡妇的男人便会带着一个帆布包，骑着自行车去城里的工地上干活。

现在的张寡妇几乎很少再吵架了，不仅仅是张寡妇很少吵架骂人，就是整个小村子也难得再见到人们吵仗打架，人们没有时间再去吵架骂架了，没有了集体的劳动合作，人们失去了在一起摩擦的机会。土地已经分包到各家各户，现在的人们一个个都自扫门前雪，各自忙着自己家里的事。女人或是老人忙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有关系门路的做了小老板、包工头，有手艺的进工地干活，头脑活络的做起了小买卖。尤其是村东头的五六个女人，她们人手一辆人力三轮车，每日天不亮就去水果批发市场或是果园里批发水果，然后到街上售卖，短短几年的时间，她们每家都盖起了小洋楼。女人已经不再只在家里务农带孩子的主了，她们也会赚钱，甚至比一般的男人赚的还要多。

张寡妇没有那利索的嘴皮子，也没有一张嬉笑的脸，张寡妇是无法去依靠贩卖水果而发财的那一类人。张寡妇只有天天早出晚归的泡在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里，期待粮食的丰收来改变家里窘迫的经济状况。张寡妇的男人也只有外出跟着那些和他一样只有手艺没有关系的人一样，跟着包工头的后面辗转于各个大大小小的工地。张寡妇的男人知道自己每天的劳动果实被包工头压榨着，但是依旧会赔上笑脸让包工头带着他去工地干活。张寡妇的男人知道，没有了包工头接来的活，自己是无法一个人去揽活的。凡事都有个江湖，有了江湖也就有了大大小小的小头目，大大小小的小头目只需动动嘴就能发财，而像张寡妇男人的这种人只能这样默默忍受着包工头的压榨。

现在这个社会人们已经不再和张寡妇发生吵架骂仗之类的摩擦了，但是，每天依旧能够听到张寡妇的骂声，张寡妇继续骂着她的两个孩子，两个相差一两岁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姐弟俩。张寡妇的男人我们也很少见到，他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进城干活，等到天黑透了才回家，日发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很少见到这个男人。

那是一个夏日的早晨，天还没亮，也就是四点多的样子，张寡妇家突然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早起的人们也慌慌张张的往她家里跑。。。。。。人们在窃窃私语，原来，张寡妇的男人死了，突然死了。

人们在张寡妇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天早上，天气是特别的热，连续的几天高温早就让人们感觉吃不消了，但是张寡妇的男人依旧要起早去城里工地干活，张寡妇的男人在家喝了一碗红糖水，这碗红糖水就是这个男人留在人世间最后一顿奢侈的早餐。张寡妇男人骑着自行车向村外骑去，到了村东头，离家仅仅不足几百米远的地方，突然，一头从自行车上栽了下来，再也没有醒来。。。。。。从此，张寡妇成了张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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