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神影纤尘（七十一）

按说千邙山之行还算顺利，北仇王君也成了阶下囚，司羡他们也该速速启程了。

即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还需人在此守卫，也不应该劳动司羡这个一国之君和他的贴身近卫。

可他却迟迟没有动身。

谢子元问他还在等什么，他回答说要等公孙明御为他打十种野味来。

谢子元撩开帐门顶着北风望望外面浑浊的天空，觉着君上可能是太闲了，逗他们玩儿呢。

更怪的是他们君上一天天的跟火头兵倒腾吃食，每天都要亲手做好几样，做好以后也不吃，就那么看着。

连赵烈都忍不住问谢子元：“君上是不是该回了？这是等啥呢？”

谢子元被他这话一点，心中有些恍然，暗道：这赵老粗挺会猜人心思啊，可不就是等人呢么！

司羡做菜做了整整七天，到了第七天，谢子元就劝他：“君上，要不别做了吧，您看您这手，好几道口子，这边又没什么好药材，要是误了事儿，不值当的。”

司羡没说话，闷头又做了三天。

北仇春季多风，千邙山附近风吹沙起、风停沙落，风沙过去就是万里无云的晴日。

若是晚上，沙如雪、月似钩，远望而去只觉得人类渺小、天地孤寂。

司羡以手撑额，对着一桌子已经冷掉的菜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只是迷迷糊糊中还在想：要是此时有把琴就好了。

不知多久，空气中响起一声很轻很轻的女子喟叹声。于此同时，他也一个激灵从混沌的睡梦中醒来。

帐内很暗，纵然司羡是王君，可在这种荒凉之地，灯油也是得省着用的，但他还是看到桌子对面，通身银白的女子正用那双形状清晰的凤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兰！”司羡呼地坐起，差点打翻了身前的菜肴。

女子却仍然只是注视着他，没有半点动作。

司羡忍不住苦笑：“我该不会又是做梦吧……”

女子终于开口了，“你瘦了，也不似往日漂亮了。”

“怎么你也开始用‘漂亮’二字了，果然是我在做梦……”他失落的一屁股坐回原位，然后用筷子拨乱了自己精心的摆盘。

“不是请我吃的么？为什么弄乱了？”

司羡怅惘一笑：“我都做了十天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你的手，是做菜伤的吗？”

顺着女子的目光，司羡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几道伤口都已经结痂了，只留下深红色的伤痕。

司羡却呼地又站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我不是在做梦？！你……“

奉烬兰大概是被他这幅不稳重的样子逗到了，面上浮起笑意。

司羡压抑着巨大欣喜带来的眩晕感，一步步郑重地来到她面前，回归了现实的他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只听他道：”我该叫你奉烬兰，还是，神宫圣主？“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呢？“女子眸光微动。

”除了你，还有哪个女子会在那种情况下挡在我的身前？！“

如果说被施术时他还只是怀疑，那后来她明晃晃的护短则让他彻底的确定了。

女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哭，”你太弱了，我给你的玉牌，三次都用完了，以后也不能保护你了。”

司羡从胸前把玉牌掏出，安慰地向她微笑：“没有你，这会儿我恐怕都死透了，所以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奉烬兰伸出手摸向那玉牌。

玉牌上还带着体温，只是在这寒冷的戈壁中，很快就变凉了。

“我会好好收着它的……你要吃点东西么，我去热……”司羡没有说更多，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挽留的话，然而目光中的眷恋难以遮掩。

“好啊。”

司羡虽然因为做菜好几次都伤到了手，但手艺却是不差的，即便是在这物资贫乏之地，也努力做出了五六样颇具色香味的菜肴。

纵然菜肴热到第二遍总不如刚出锅时，可是司羡自己尝一尝觉得还是能够入口的，所以再端上桌时，他还是热情相邀，努力想驱散那些终将到来的离愁别绪。

“这些都是什么？”奉烬兰似乎并不着急吃。

司羡便给她一道道地讲过去，什么野猪肉、骆驼肉、黄羊肉等等，都是这边人才会吃的食物。

司羡看她目光在菜肴上逡巡却不动筷子，连忙又解释道：”这个时节物资不丰，只有这些肉类有新鲜的，这些菜确实是菜干泡水后发成的，没那么新鲜，你、你若不喜欢，就别吃了。“

她能来已是让他喜出望外，吃不吃也无所谓了。

”无妨。“奉烬兰笑一笑，夹了一筷子到自己碗中。

野味膻腥，便是再用香料遮盖，如她这样的修行之人也能吃出来。

司羡看她吃得勉强，心里虽然失望，却也不希望她强迫自己，于是道：”要不喝碗汤吧。“

”好。“

于是司羡又给她盛了碗汤。

这碗汤其实相当素净，不过里面加了一种北仇特有的香果，是一碗名副其实”香汤“。然而奉烬兰喝了一口就吐了，吐完还连连干呕，慌得司羡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四处找水。

”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天伤了身体？“

奉烬兰止住呕吐，虚弱地摇了摇头。

司羡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脆弱，白皙的额角上全是冷汗，身体还微微发抖。

他忍不住环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到底怎么了？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然后抓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着很明显的隆起。

很久以后，司羡回望自己的一生，轻而易举就承认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但他却觉得这仍是无比成功的一生。

纵然他知道这里面包含了对许多人的不公，可人生在世，哪里有绝对的公平？

带着这样的坦然，他去往了瀚海定居，然后又因为宁国内乱，回到了宁国。

他给自己的王国改名为奉国。

给最爱的孩子起名为司瑱。

不仅是希望他如美玉、如明珠，更希望他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从容自省，不迷于外音。

他曾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然而有一天他却明白了一件事——人生在世，谁不是一朵待人采撷的花——万事不流连，也许只是因为还没遇到那个采撷之人。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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