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

萧彦谨这一走便是许久，足足有小半月未曾回府，每日只一封家书送回府中，信中言语大多是嘱咐令妍好好吃药，不要太过烦忧。

令妍到乐得自在，现下也解了禁足，又没有萧彦谨在跟前晃悠，日子可谓是优哉游哉。萧彦谨的情感太过炽烈，她还是没办法应付自如。她相信萧彦谨没在做戏，只可惜她对他可没有过多的想法。

再次见到萧彦谨时她正在王府的池塘边钓鱼。

“这些鲤鱼平日里都被喂得饱饱的，你又怎么能钓得上来。”

愿者上钩？令妍有些慌神，按理说她现在是个病人，玩得那么疯怕是不太合时宜。她不敢直面萧彦谨，头也不回道：“你管我能不能钓上来，我就喜欢在这坐着。你看见我在这钓鱼不过来帮忙，反倒嘲笑我，还不如回屋去！”

萧彦谨笑着走近，握住鱼竿：“你手这么抖，鱼都要被吓跑了。”这十多天来他没日没夜地忙着，只想能快些回去陪陪妻子。每日送回家的家书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也不知令妍在家过得好不好，病情有没有好转。如今看到她容光焕发，还有力气钓鱼，这才松了口气。

或许自己才是她郁结于胸的原因。一想至此萧彦谨苦涩一笑。

“你忘了，我现在还生病呢，拿不稳鱼竿的。你的眼睛......”令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下一片乌青，眼中布满血丝，“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都忙得不着家。”令妍心头泛酸，声音有些哽咽。无关情爱，看见一个俊朗的男子憔悴成这副模样换做谁都会心疼，“我扶你回屋。”

萧彦谨倒也没虚弱得走不动路，还是很享受地让令妍掺了回去。

“你没事在我面前逞什么强，都累成这样了。听你的声音不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倒像是游山玩水去了。”

“游山玩水也累啊，舟车劳顿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和公主殿下一样一路上有宫人奴婢伺候着，到了地方还有官员迎接。”

被人暗戳戳埋汰一番，令妍不气也不脑，她不想破坏连日来的好心情，也正如她所说，在剩下的日子两个人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相处。“说实话，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两夜，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就好好睡着，我看着你。”令妍不由分说地把萧彦谨押上床，自己静静守在床边。萧彦谨太需要休息了，而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收拾心情，毕竟她现在还是个“病人”，装也要装得像样。

萧彦谨睡得并不安稳，饶是连日操劳也只睡了两个时辰，睫毛一直颤抖，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惊醒的，一个劲地抖，见到令妍托腮坐在床边就猛地将人抱住。令妍被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吓住了：“是做噩梦了吗。”第二次了，她在心中默记。上一次见到他如此情态还是装病那会。她当真如此重要吗，若是真那么重要先前为何又要打她？

“嗯。”声音带着丝哭腔，“我梦到你走了。”萧彦谨边说便把人抱得更紧些，生怕她真的会走。

“现在看到我了，还怕吗？”令妍一边说着还一边轻轻拍着萧彦谨的背，就像哄小孩那样。

“现在不怕，以后呢，以后你还会走吗？”萧彦谨不安地问，今天看见令妍他心中便生出了个古怪的念头，无法言明。“一切自有天命，”他感受到令妍身子微微一僵，又拍了拍他的背，“我去看晚膳做好了没。”

留下萧彦谨一人落寞伤神。最后拍的那几下分明是敷衍的安慰，好在晚饭还是有令妍陪着，他静默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萧彦谨感觉日子像是过回了从前，回到了新婚时的样子，似乎又更要舒坦些。折腾了几年两人终于踏实过起日子来。他每天下朝就迫不及待地回府，同令妍说起朝堂之事，没有丝毫忌讳。

“所以你十多日不回家就是因为这事？”

“是，朝廷派的人手根本不够。”

“人手怎会不够？”自令妍祖父明德帝始，朝廷就开始扩充进士人数，每三年进士人数由原先的几十人变成百余人。进士一多连带着官位也要多出。明德帝不知算账，只知自己家大业大，银子如流水花了出去也丝毫不心疼。因着这位皇帝待文人极好，总是是个十足的昏君，驾崩后还是得了“明德”的美谥。

到了燕朝最后几年，朝廷连仗都打不起了却还是供着这群文人，一个人的事要拆成两三人来做，非但没有提高效率，反倒更快拖垮了朝廷。

“人手的确不够。”令妍哂笑道：“那也是有用的人不够，没用的人太多。怎么你父亲不找些时机清理了这些文人，光是改朝换代这一件事就可以除去大半个朝廷。”

“父亲也曾与他们同朝为官，到底是狠不下心。”

萧遇的确狠不下心。这个人说来也是奇怪，出身于武将世家却优柔寡断，若说他优柔寡断却又下得定决心谋权篡位，篡了位后又保全了前朝皇室，他一介武夫素来不喜文人，到了紧要关头又把所有文人留了下来。

大好江山能被这样一个人夺走是不是也变相证明燕朝实在是烂到骨子里了。

“改朝换代，臣民们最期盼的不就是生活能够好过些。百姓吃饱了谁又有力气造反？你父亲是当了皇帝，可百姓生活还是同从前一样糟，有些甚至还要糟。现在又爆发瘟疫，是等着二世而亡吗？”

“没想到王妃也不像传闻中的不学无术。”萧彦谨由衷道。 

令妍心中隐隐一阵刺痛，她最烦的就是旁人诽谤她不学无术，就算是不学无术也比那些人自以为是要好，明明都不了解她，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来谴责她。看萧彦谨的样子也不像是敢拿她消遣，难不成他真觉得她很傻，这么浅显的道理明明所有人都懂，怎么她懂了倒成了件稀罕事。更令她难受的是着句话乍一看的的确确是在夸她，若是因为这一句话发脾气倒显得自己莫名其妙。

“我记得不久前才平定了豫州，我从前听人说大战之后必有大疫。每次瘟疫大多都有记案，就不能照着从前的做法吗？”

“说起来轻巧，如今又有西北战事，更是顾不得了。”

“又是赫连来犯？”令妍心头不由得一紧，萧彦谨也没了声。杨函兵败于赫连，这怕永远会是二人心中的一根刺。气氛直降冰点，二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三年前你带兵重创赫连，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三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哪来这么多兵马？”

“大约是从别的部落讨来的。”

“你又要去打仗？”

“嗯。”

“这样也好，他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各部落间各怀鬼胎，不堪一击。”

“唉，你说连你一女子都看得出来，那些朝廷命官怎么就看不穿呢？一个个畏首畏尾嚷着要议和。”

令妍猛地深呼吸，萧彦谨还是睡着了比较好，至少睡着了不会说这些让她恼火的话，什么叫连你一个女子都看得出来，他怎么敢拿她与那些臭酸儒相提并论。

“受苦的是边境上的百姓，伤害不到他们。这些达官显贵自然无法感同身受。”令妍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萧彦谨温和一笑说：“你还如此心疼百姓......”

“是是是，算我改邪归正了不行？行了，我累了，你也别来烦我，我还病着呢。”随即不由分说的将人轰了出去。她怕萧彦谨再多说两句，她会忍不住揍人，虽说她肯定打不过萧彦谨。

萧彦谨委屈巴巴地站在门外，心想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也只得灰头土脸地处理公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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