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杨函是令妍见过最好的男子，一切美好的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杨老太傅之子杨晗，资质聪颖，克己勤免，形容有度......可为太子伴读。魏兴平三年，十六岁的杨函被召进宫做太子伴读，在花园中的遥遥一望，一眼就将青衫少年望进了心底。

刘令妍求着父皇要和弟弟一起念书，皇帝欣然应允。

十三岁的刘令妍觉得太傅讲课还不如杨函讲得好，她把杨函写得诗句文章偷偷藏起来，直到多年后还能背出的几句“在止于善”“克己复礼”之类的话还是看着杨函的文章记下的，杨函字也好看，苍劲有力，全然不像出自十六岁少年之手。更何况杨函那么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比老太傅那皱成核桃一样的脸好看多了。

令妍盼着十五岁的及笄之礼，到那时就禀明父皇，请求赐婚。

好不容易盼来十五岁，再有两个月便可行笄礼，谁料多地爆发起义，尤以荆州最甚。北方赫连部落趁势南下，一时之间庞大的帝国风雨飘摇。杨函请旨率兵退敌，时陈国公之次子萧彦谨奉旨赴荆州镇压起义。

临行前晓令妍拉着杨晗的袖子哭得满脸泪痕：“你不要去，我去求父皇，换谁去都好，就是不要你去。”

杨函终于克制不住，轻轻将令妍揽入怀中：“此次前去为的是国家安定，我义不容辞。你放心，待我归来便向圣上请旨娶你。”

令妍看着少年坚毅的容颜，知道多说无益，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父皇命玄济大师替我求来的，你戴着，说不定能保平安。”

杨函将玉佩放入怀中，又把自己腰间的玉佩摘下，放到令妍手中。

令妍强颜欢笑，终究还是在杨函离去的那一刻泪如雨下。

笄礼一切从简，令妍如同行尸走肉，手始终紧攥着腰间玉佩，走近正位之时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深深叩拜，起身，再拜。拜过之后再次前行，沿着白玉阶行至皇后跟前，又行叩礼。皇后为令妍挽了头发，簪上攒金点翠簪，对着令妍虚扶了一下，母女二人面向命妇，受命妇跪拜之礼。

此时便有礼官高声宣旨。一般公主在及笄之后才有封号，奈何令妍深受父皇母后宠爱年幼之时变得了乐平公主的封号，如今及笄，不过是食邑增添五百户。

次日乐平公主向皇上谢恩，魏帝正拿着战报，脸上一扫多日阴霾。

“乐平，战事已持续两月，终于有捷报，父皇好久没有那么高兴了。”

有捷报，是不是杨晗。

“陈国公之子萧彦谨不愧为将门虎子，年少有为，不过帅兵五万就平定二十万叛军，目下正在安抚流民。”

刘令妍：“......父皇洪福齐天，大魏定能国运昌隆。父皇，可有北方战......”

魏帝没等刘令妍说完，自顾自地兴奋道：“乐平也及笄了，父皇有意将你许给萧家，一来是为嘉奖有功之臣，二来萧彦谨品貌非凡，正好与你相配。”

“父皇，我不嫁。”

刘令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答应过杨函，仗打多久她等多久。

“打一个月我就等一个月，打一年我就等一年，要是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着，等到我死掉好了。”

“公主说话怎也没个轻重。”杨涵微笑着止住令妍。

“谁又没有一死呢？这有什么好忌讳的，反正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想看我孤独终老就快些打胜仗，快些回来。”

“臣遵旨。只是有一条，公主断不可再出轻生之言，否则圣上与皇后听了该有多心疼。还有......我也不会安心。”

誓言恍若发生在昨日。

“父皇，我答应过......”

“答应什么答应，孩童戏言岂可当真？”

刘令妍心说大不了一死好了，装死吓吓他们。宫婢们端上来的饭菜也不吃了，躺在床上挺尸。皇后见状下令道：“既然公主不吃，前方战事吃紧，倒不如阖宫上下节衣缩食，倒也能省出一笔银子，乐平公主也已及笄，当以国为先。即日起至公主起，每月饭钱缩减至一两银子......”

每月一两银子的饭菜，令妍吃到的也就只有冷饭素菜，金尊玉贵的公主吃不下，竟真给饿晕了。

令妍偶有恢复神智，恍惚间看见母后坐在床边。

“母后......”

“还愿不愿吃饭？”

“吃。”

“还愿吃就好，身体养好了，再过半月萧彦谨就回来了，那时候你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后不许这样胡闹。”

“母后，我能不能不嫁，我根本不认识他，我怎么能嫁给一个不熟悉的人。”在此之前，令妍曾见过萧彦谨，可也只有那一次。皇上即位后的第一次围猎，萧家二公子拔得头筹，英姿飒爽，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光彩夺目。

可令妍对这样的狩猎之事向来没有兴趣，将士打猎有什么好看的，有本事上阵杀敌，与其在这无聊发呆，还不如回去锯木头。

“妍儿！”皇后正声道：“你若是嫁给萧彦谨或能保大魏百年太平。”

“为何？”

“妍儿，你父皇不想让你担忧，你可知道现在各地起义爆发，雍梁之地甚至开始出现军阀割据，你父皇现在需要萧家为大魏打仗。”

“可父皇是君，萧家是臣，臣子服从君主的命令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萧家手握重兵，或有不臣之心......妍儿，你也大了，能不能别再那么天真。”

刘令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的花轿，凤冠犹如万重枷锁。洞房花烛夜，萧彦谨挑开盖头，漏出的是一张涕泗横流的脸，妆也花了，五官扭曲到了一起，全然没有梨花带雨的哀愁之美。

说好的公主殿下呢，怎地是个丑八怪？

萧彦谨心中咯噔一跳，他从没见过公主，却也常听人说当今宫中皇后所出乐平公主明艳动人。听闻皇上有意将乐平公主许给自己，就常想着这么美丽尊贵的公主要下嫁于自己，那日后定要好好爱护公主，就算做不到举案齐眉也要相敬如宾。

美丽尊贵的公主怎么长成了这副德性......

虽然萧彦谨他爹包藏祸心，却常用忠君爱国那一套教导萧彦谨。萧彦谨自是不敢给公主甩脸色，倒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平复下心情，拿了帕子要给令妍擦泪：“公主可是思念圣上皇后，还是担心今后的日子？公主不必忧心，若是公主想回宫，臣定当多陪伴公主回去，臣今后也会珍爱公主。”

刘令妍一句好话都听不进，甩开帕子，又把合卺酒掀翻在地。

萧彦谨生怕公主一下把他揍趴下，周全地行了个礼：“公主今日劳累，理应早些休息，臣就在屋外守着，公主可随时吩咐。”说罢果真退到房门之外。

刘令妍看着萧彦谨离去，一根神经突然清醒过来，在屋中天人交战，战战兢兢。完了完了他们说萧家早有反意，自己此次前来就是来拉拢他们的，可现在闹成这样又是为哪翻？

匆匆收拾一番后想挤出个笑脸把萧彦谨召进来，可嘴角还没弯起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萧彦谨无奈只能柔声哄劝。

第二日刘令妍睡到日上三竿，想去给萧遇与夫人请安，可萧遇早就忙国事去了，现在还在宫中回不来，萧夫人表示理解他们小两口，隧免了请安。

萧彦谨拎着早上刚从白记买的花生糕，巴巴地在院中等着，站了两个多时辰才见公主贴身丫鬟芸九召自己进去。

公主不像寻常新妇着红装，仍做闺中打扮，梳着堕马髻，碧玉花钿点缀于发鬓之间，素银流苏垂落，淡淡地反射出银光，襦裙如同天空那样清新，上面绣着点点杏花。最是寻常不过的打扮，可穿在公主身上就是要比寻常姑娘好看。

“我刚刚不是这样穿的，萧夫人......不，母亲说了不用请安我才换上来的。还有，我起晚了，对不住，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萧彦谨哪敢怪罪公主，还道了歉，萧彦谨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地，昨晚还怕金枝玉叶过于娇贵，今天看来公主不光美丽，性格也好。“公主......公主恐怕到现在还没用膳，臣早上买了花生糕，是京城中最好吃的，从前在宫中恐怕吃不到。”

两个时辰过去了，点早就凉了，芸九本想制止萧彦谨，谁料令妍破给面子地拈起一块，细细品尝了一口，笑道：“果真很好吃呢，多谢驸马。”

好吃个鬼！又冷又硬的花生糕，还泛着一股冷却后的怪味，刘令妍差点一口吐到萧彦谨脸上。这萧彦谨莫不是个傻子，哪有人拿凉了的东西给人吃。看着眼前一脸憨笑的男子，刘令妍懊恼地想着这样的人怎么也能领兵，还能打胜仗。

日子过得很是平淡，刘令妍没有搬到公主府，战事吃紧几年前就建好的公主府没来得及修葺，反正陈国公府也足够大，离皇宫又近。

这达官贵人的府邸都是那么寒酸么？燕国绵延数百年，走过繁华盛世，至今虽民不聊生，可大官富商却极尽奢华，且不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座京城就是个极尽奢华之地，文人笔下的“台城六代竟奢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不是句玩笑话。

可这陈国公府邸简朴得与整座京城格格不入，莫说白玉作堂，就连金银器皿都不常见到。现在战事是吃紧，可家族数代积累怎也如此朴素？

萧彦谨带着令妍在家中转，连小时候爬过哪棵树，在哪里捉蛐蛐全都要告诉刘令妍。令妍觉得嫁人也没什么难的，不就是陪傻子玩么，而且跟着这个傻子还能听到不少前线的战事。

萧彦谨一谈起打仗整个人就变了，目光清明而凌冽，一方院子似能装得下千军万马。

萧彦谨从排兵布阵讲到应于何处开战，何时开战才能对国家最有利，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好的结果......

“北方战事如何？”

刘令妍才不想知道怎么打仗，她只想知道杨函是否安好。

“赫连兵力不亚于我，我军与他们僵持不下，急需援军，若是援军不到......”

“那援军呢？为何不派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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