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醉明堂君子气，一雨清剑火云哀

沈和被沈老夫人留了下来。

何晏出门前看了沈同一眼，玩味的笑了笑，眉梢眼角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檀儿为何未归。”

沈老夫人手握一只紫檀手杖缓缓起身，从窗边写着走到正堂写着“熹安堂”的赤金青龙地大匾下，坐到一把楠木交椅上。

沈和一袭白衣立在正堂前，宛若芝兰玉树。

“檀儿和会上的其他小姐被章赫郡主邀到南安王府，我和容礼不便相随，先回来了。”

沈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的敲了一下地面，叹道:“别处也就罢了，那南安王府岂是善地，不知又要弄出什么是非来！”

“章赫郡主素来镇得住那些世家小姐，檀儿只要不答应作诗，想必也闹不出什么笑话。”沈和安慰祖母。

“南安王府哪里是这么简单。你只知南安王荒淫无道，可那章赫郡主才是真正厉害的。南安王子女无数，却不立世子。章赫郡主又是他不知哪冒出来的私生女，偏偏记在了王妃名下，哄着南安王为她请封了郡主。”

沈老夫人严厉的盯着沈和:“你须知这世间女子都是披着两层皮的。你妹妹以词曲闻世，而家里都知道她是个不通文墨只会弹琴的花瓶。那章赫郡主大字不识几个，却文坛知己至交遍布，岂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人物。”

沈和沉吟片刻，缓声道:“祖母先安心，事已至此，无论王府发生什么我们都插不了手。只是——”

他眉间微蹙，道:“檀儿的诗词我是知道的，家里执意要她出这个才名，我担心有朝一日要成为祸端。”

沈老夫人叹道:“她那个蠢样子，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檀儿琴本就弹的普通，若不说那词曲是她自己写的，世间才女万千，如何显得出她来。”

沈和沉默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才女万千又如何，沈家的小姐纵然没什么才名也是同样尊贵。盛朝重文墨，尤其看中年轻文人。昔年李大学士追随圣祖打天下时，以一篇《讨武王檄》名扬四海，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各地豪俊一并起义征讨武王，梁朝灭而大盛兴。以此奠定了盛朝重文墨的基调，如今又边境战乱，地方起义不断。

沈家倒是没有大肆招揽文人惹人猜疑，可如此迫切的宣扬文名，不惜将他那个蠢妹妹包装成一个“大盛才女”，他很难不去怀疑祖母与父亲的用心。

“誉哥小，也不顶事。你又这个身子，家里还是要扶持你妹妹的。明日，明日还是把高先生请来吧。”

“是，祖母。”

沈和拱手作礼，准备告退。

“对了。”沈老夫人又叫住了沈和。

“哎，家里以后难免是要靠誉哥，明日先让他去随梅先生读书。”

沈和沉默了一下，回身对着沈老夫人又行了一礼，身子弯的更深了。

沈老夫人顿时发觉自己失言了，可又无从补救。她素来清肃的面容上失了端庄，有些失神的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孙子逆着光缓缓走出熹安堂，玉树临风，哪里像个病重的人。

沈和是的长恩侯府的门面，在沈檀立起来之前，他不能倒。沈家不要他倒，他便撑着病弱的身子与世人谈笑风生，一撑就是数年……

沈老夫人从袖口抽出绢子拭泪，她扶持沈檀沈誉，何尝不是为了分担沈同的压力。

花醉明堂君子气，一雨清剑火云哀。

名动天下的书剑双白壁，曲临沈明堂，雍州苏景清。若她这个孙儿能摆脱一身病痛，如今的沈家，哪里用指望这些稚子痴女。

出了熹安堂，一个自称向嬷嬷的中年妇人送沈栖沈誉来到了冉云归。

“暑热灼人，嬷嬷留下喝盏茶水吧。”

许是离了长辈的眼，沈栖看上去放松下来。她笑若春风清漾，软语挽留向嬷嬷。

向嬷嬷竟一时失了神。她暗中感慨，老夫人也走了眼，光凭这仪容姿态，也绝不该小瞧了二小姐。

“舟车劳顿，不敢叨扰公子小姐。再有是，老夫人也等着老奴回去复命。”向嬷嬷婉言拒绝了，她确实还有别的事。

向嬷嬷走后，又有熹安堂的人叫了誉哥去，说要带誉哥见见府里的先生。这下冉云归就只剩了沈栖和一众忙碌的下人。

没了外人，沈栖软软的瘫在美人榻上。眉眼低垂，窗外的紫薇花的影子斑斑点点的撒在她身上，竟说不出的落寞。

“芷兰，还是取我的话本子来吧。”沈栖翻了个身，面向着窗户，背对着芷兰懒懒喊道。

“啊，话本子还在箱子里呢。”芷兰正在铺床，闻言转身询问:“姑娘要哪本呀？奴婢去找找。”

“要言岁州先生的《洛川情缘》。”一个年轻男子朗声喊道。

沈栖一咬银牙，堆出一脸和煦的假笑转过身来。

“何公子来了。”

沈栖起身招呼芷兰给何晏倒茶，不等她寒暄，何晏拍了拍手示意屋外的人进来。

五六个小厮手提了几捆书进来，摆放到正堂的花梨木案上。

“栖妹妹喜欢小说，正好我一个开书斋的朋友送了我几套新印出来的书，我来送给妹妹以贺乔迁之喜。”何晏摇着纸扇倚在书柜上，一双笑眼恍的沈栖心烦。

“何公子有心了。”沈栖含笑点了点头，上前翻看那几套书。

“《美人宫》、《洛川情缘》、《后宫贞妃传》、《朱楼记》……”又是《朱楼记》！沈栖方才在美人榻上才想明白，她在祖母面前不由自主的用了《朱楼记》里的话，被屋外的何晏听到了，这才出声笑话她。

“栖妹妹觉得怎么样？”何晏凑了过来。

沈栖躲了开来，谁是你妹妹，烦人精！

“小女子不才，略通几个字，看不懂高深的文章，只能读读话本小说打发时间。听闻何公子和我哥哥是至交，不知何公子和我哥哥聊天时谈些什么？也是同我们闺阁女子一般，听听戏曲，聊聊话本子里的起转承和吗？”沈栖轻声细语，拿起绢子掩着嘴笑。又眼珠子一转收住了笑，抬眼偷看何晏，一副说错了话的表情。

何晏看着她婊里婊气的表演，心想刚才在熹安堂果真是装的。他丝毫不以看话本子为耻，也没有半分比不上沈和的尴尬。凑近了朗声道:“看话本子怎么了。沈和看他的诗词策论，我看我的小说话本，岁知意大的很，还容不下两个读书人了？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聊不到一块的。”

岁知意是沈和的住所，他还和哥哥住一块了。沈栖心想，怪不得在熹安堂大伯母想揍他，原来不止带坏了沈檀，还和哥哥朝夕相处，难免惹大伯母心烦。

“你哥哥那个呆子，整日摆弄琴棋诗赋，没什么情趣。要不是我还带他出去转转，曲临哪还记得他这号人物。”何晏略带嫌弃的说。

沈栖点点头，乖巧的说:“那真是哥哥的福气。”敢情哥哥名动天下也有您的功劳，她真想让大伯母也听听这话，早日把这货从长恩侯府赶出去。

何晏看出来了，这沈家二小姐也是沈和的粉丝，还有往脑残粉发展的潜力。他握着扇子指了指那几套书，故作随意的说道:“这几套书辞藻华丽，情节不落俗套，你哥哥也是说好的。”

“是吗。”沈栖果然来了兴趣，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

“你既然喜欢《朱楼记》，想必这几套也能入眼。你且看着，听说这这几套小说的作者自幼游历大江南北，颇见过世面，很有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说完寒暄了几句，也和那群小厮一同走了，想必何夫人那里还是要回话的。

真有那么好？

沈栖随手翻了翻几页，突然笑了。他这么夸那作者，不会里面有他写的东西吧。

想着她摇了摇头，何家是曲临大族，何晏是长房嫡子，怎么可能出来写本子。幸好刚才没问出来，不然又得闹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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