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弹劾

苏梅朱唇颤抖，眼见就要说出自己不能见人的秘密。

忽听殿外喧哗，众大臣口呼万岁，皇帝来了！

太子慌忙起身迎出去磕头请安，留下苏梅一人在屏风后胆战心惊。

大昭靖皇帝，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却不慎染了头风。

头风医好后却落了头痛嗜睡的毛病，只好将整个大昭逐渐交给太子赵存打理，两年来没有一日坐朝，因思念亡妻，居于坤宁宫，终日鲜少走动。

不知今日怎么会突然驾临养心殿？

苏梅从没见过皇帝，壮起胆子从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但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大踏步走进养心殿。

此人虽然面色苍白，但鼻直口阔，剑眉朗目，一看可知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若被皇帝发现她藏身此处，她和太子都难逃罪责，苏梅本应为自己的处境害怕，却不知为何，竟对此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靖帝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弄几本奏章。

太子和常公公在下手侍立，太子的眼神不住的偷瞄苏梅所在的屏风缝隙，面色紧张，显然是看到了苏梅的身影。

苏梅哭笑不得，心说:‘你再瞅上几眼，便不如叫我出去见驾了。’

常公公接了皇上使的眼色，出去打发走殿外的大臣，并关上了殿门。

太子在书案前垂首侍立，等皇帝开口说话，殿内的寂静，让苏梅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良久，皇帝终于将手中的奏章推到一边，叹了口气:“唉！这两年实是辛苦你了！”语气诚恳，却把太子吓得扑通跪倒。

“父皇哪里话来？为父皇分忧，守护大昭社稷乃是儿臣本分！怎能担得辛苦二字？”

“你慌什么？我与你父子二人说说体己话儿，并无他意，你不要多想。”靖帝和蔼的说道，“快起来说话吧。”

苏梅替太子松了一口气。

太子刚刚站起身，却听靖帝话锋一转:“不如我早点将大位传于你吧！”

太子吓得重新跪倒，已是满身冷汗，说不出话来。

就听靖帝说道:“你优柔胆小，与我实是不像，若非我一生钟爱你的生母端静王皇后，定不会把太子之位交与你。”

“这两年来，我见你国家治理得尚可，很替你的亡母欢喜。但我每日里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实在不知哪一天就此长睡不醒。”

“若你能早登大宝，既慰了你母后在天之灵，也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但是昨日！居然有人将弹章送到了坤宁宫！”靖帝陡然提高了声音，将一份奏章扔到太子膝前的地上，“你自己读！给朕读出声来！”

太子捡起奏章，缓缓展开，略顿一顿，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读道:“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徐铭，提头状告当朝太子人神共愤八大罪状……”

刚才靖帝忽然发飙，已经把苏梅惊得呆若木鸡。此时听太子一条条的读他自己的罪状，她只觉得置身在一场糟糕的梦里。

听着太子清朗的嗓音此时变得如此颤抖无助，刚才对圣靖帝的好感已瞬间化为乌有，恨起这个狠心的皇帝来。

苏梅暗暗寻思，如果皇帝现在就处置太子，她要不要跳出去刺王杀架。

那些罪状从私动国库，到伐害忠良；从私藏黄袍，到圈地私卖，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赦重罪。

整篇弹章，条理清晰，文采超然，却字字夹枪，句句带刀，杀气腾腾，几欲把个太子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读着读着，太子的声音由微弱颤抖变得洪亮激昂，竟字正腔圆的大声朗诵了起来。

苏梅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惊讶之余，属实为太子担心。

皇帝本就喜怒无常，太子现在的轻狂无状，会不会更进一步激怒皇帝？

难道太子破罐破摔，看破生死，竟然疯了不成？

“……臣叩请陛下殚精，亲审逆子！还黎民公道，清大昭庙堂，告历代先皇之灵！”

这奏章洋洋千字，太子一口气读完，余音似乎仍在殿中激荡不已。

隔着屏风，苏梅见到书案前跪着的太子，仰起脸来，坦荡的眼神望向靖帝，表情出奇的轻松愉快！

忽然间，殿里响起高亢爽朗的大笑声。太子和皇帝同时开怀大笑，声震屋瓦。

苏梅从屏风后窥去，只见皇帝双肩不住抖动，笑得实在是开心极了。

苏梅满腹狐疑，在她眼里这对父子极不正常。

‘皇上说太子不像他，我看像得很哪！’

就听太子赞道:“好文笔！”

圣靖帝收住笑声，附和道:“确是好文笔，不愧是启安七年的状元！让他当这么些年御史，实在是屈了他的大才。”

此时气氛融洽，太子也不侯旨，自行站了起来，笑道:“父皇，刚才可真是吓煞儿臣了。”

“哈哈，我这戏如何？”

“实在高明，依儿臣之见，当皇帝实是屈了父皇的大才！”

二人又是一通大笑。

苏梅这才明白，原来这皇帝刚才是在做戏！

回想往日里太子的行径，苏梅不禁感叹此父子二人竟相似至此。

刚才这场大戏看得苏梅心情激荡，此时落幕，直感觉浑身无力，向后一靠，瘫坐在椅子上，胸前凉凉的，亵衣已经被汗湿透。

就听皇帝问道:“你几时发现的？”

“回父皇，这些罪状看似捕风捉影，实际上都有印证之道。若是三法司会审，当可坐实。可惜就可惜在，他们低估了父皇对儿臣的信任。”

太子给皇帝满了杯茶，继续说道:“这其中很多罪状都是儿臣在父皇的授意下去办的，就连黄袍都是父皇偷偷赐给儿臣。父皇断不会因这些罪名对儿臣大发雷霆。是以儿臣确定，是父皇跟儿臣逗着玩儿呢。”

“嗯，你接着说。”皇帝鼓励道。

“虽说是玩笑，但儿臣能感受到父王的良苦用心。其一，父王想提醒儿臣，儿臣身处荆棘，当时刻注意不知从何而来的明枪暗箭。其二，父王想考察儿臣的临危应变之能。其三，父王想看看我在极端情绪支配之下时，是否还能冷静判断局势。不知儿臣说得可对？”

圣靖帝手缕胡须，频频点头，甚是欣慰，说道:“说得不错，但尚有其四，你可知晓？”

“儿臣不知，还请父皇示下。”

“这第四嘛，自然是想与我儿多说些话儿，也为了告诉你，我将不久人世……”

“父皇！”太子居然打断皇帝的话头，跪地膝行而前，抱住圣靖帝的大腿哽咽道，“父皇，儿臣离不开您……”

“不许哭！”靖帝大喝一声，见太子渐止哀声，又慢慢说道:“你很聪慧，但为父与你母后过于宠溺于你，使你少受挫折，至你现在性情柔弱，难御群臣，朕很后悔。”

苏梅在屏风后听得泪水涟涟，又担心衣物摩擦出声，不敢擦拭，只得任由泪水划过脸颊纷纷跌落。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父亲，更几乎对太子因妒成恨。

就听靖帝继续说道:“我若不在时，这等八条罪名，任意一条皆可重创于你。你有何对策？”

“儿臣以为，若没有人提出此等罪名，儿臣便不需对策。”

“那你能否事先知晓何人会提？于何时提？所提何事？”

“这……”太子被难住了。

“你需要的是知人之明！以此弹章为例，若我们有知人之明，一早将徐铭放到翰林院，他还能染于小人，写出这么厉害的弹章吗？光是编书校对就已经够他忙了吧？”

说着，靖帝将一个小小的卷轴递与太子:“这里是我用尽一生认明的五个堪用之臣，我将他们留给你，望你善加使用。”

靖帝说着，站起身来说道:“我有些乏了，传步辇吧。下月端阳节来坤宁宫同度吧。”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醒着的话。”

太子送走父皇后，来屏风后寻苏梅，看到苏梅眼圈发红，诧异道:“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吗？担心我？”

苏梅寒着脸恨恨地说:“要你管！”

说着从太子身边挤过，也不告退行礼，扬长而去，把个常公公看得目瞪口呆。

太子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今日已不宜再谈男女之事。

低头看时，锦缎上本应绣上雄鸳鸯的地方，绣了半只栩栩如生的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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