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卿来不负君

清晨，东方出现了瑰丽的朝霞，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

勐腊古城民巷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他身上散发的血腥和腐败的泥土味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捂鼻侧目，避之不及。

他手持一根木棍，身披一件极度破烂的罩袍，罩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碎成了一条条，草叶和树枝，乃至各种昆虫在寄生在罩袍上。兜帽下长长的头发遮挡了整个面容，凌乱打结的胡须布满油渍胡须末端还有小肉块的残骸挂在上面。脚下的鞋虽然挺脏，但是能看出来刚换上去不久。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是左胸前的一颗五角星被擦擦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思明小栈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扭头看了眼公告牌，然后望着小栈的牌匾思绪万千。

晓芮端着一个洗脸盆走出来，她撇了眼这个怪人，正准备倒水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机械的转过身子，注视着眼前眼前这人。

哐！当啷当啷当啷……陶瓷水盆掉在青石板路上，水溅了一地，然后水流顺着砖缝缓缓的流到了那人脚边。那人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女人，兜帽下原本无神的眼神中绽放出光芒。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清晨，这一声夹杂着喜悦，惊讶，思念。路人纷纷侧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花季少女不顾一切的扑向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少女不顾旁人眼光紧紧拥抱着那人，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将她和那人分开。

一群衣着高档的人急匆匆的跑来，喝散了吃瓜群众。老杨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停在两人身边久久不语，但是不断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内心。殷明察觉到了老杨，缓缓张开臂膀。老杨举拳刚要锤他，拳头却在半空中停顿，最后轻轻落下锤了锤他的肩膀。

“你们……还好吗？”不知过了多久，殷明沙哑的问道，语气中带有一丝颤抖。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你一走这几年连个信儿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好……呜呜呜……”晓芮哭的梨花带雨，一拳一拳的锤在殷明胸口。

“对不起……”殷明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晓芮的羊角辫，但手刚伸到一半停了下来。不知道是昔日的羊角辫早已不在，还是这双手已经沾满污秽。

“晓芮别哭了…哎…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先进去收拾一下吧。”老杨拍了拍殷明的肩膀，将两人推入旅馆。

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这副躯壳，曾经白皙滑嫩的皮肤早已被一层死皮覆盖。身体虽然纤瘦却十分结实，大大小小数十道形状各异的疤痕遍布整个身体。水流温柔的浸过他身上每一寸皮肤，帮他除去表皮的污秽。这些年他所承受的仇恨，愧疚和自责，似乎也随着水流从身上流下。脚下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他看着排水口被堵住，蹲下去用手抠开堵塞物。没一会排水口又被泥污堵塞，他再用手去除污秽，一遍又一遍……

殷明洗完澡后的坐在旅馆的后院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假山上的滤水器，跟他俩讲述这两年发生的事。

晓芮正在给殷明修剪头发，虽然殷明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但他所陈述的事却如同平地惊雷一遍又一遍的刷新两人的三观。他俩完全无法想象，不过一个界碑的间隔，殷明和他们完全处于两个世界。本来两人还觉得这几年已经经历的够多了，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没想到那不过百公里的另一边，天天都在上演动物般最原始的厮杀角逐。等他讲完，早已入夜。

“所以说，那个夔牛就是你？！”老杨一口酒喷了出去，虽然他也听说过南部雨林中夔牛的事，但完全没法和殷明联系起来。

传说中的那人性格暴戾手段狠洌，几乎不留活口。殷明虽然是殷家难得一遇的天才后代，但殷明崇尚唯物主义，马列思想。行事作风和江湖中人格格不入，从小到大都特别反感封建迷信，而且他也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这些东西。看来经历过一些事后，真的会改变人的一切。

殷明说完他的经历后，三人久久不语，只有流水和虫鸣声在夜色中回响。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们。”

“债没还完。”

“还有什么债？光我们听说的死在你手里的就不下一百个了，你对得起你那些战友了。那只是你强加给自己的枷锁，你不欠谁的。再说了这和不联系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我欠的还不清的。”殷明空杯对月，苦涩的叹了口气。“你们不会懂的。”

“你少给我来这套，这有啥不懂的。是你放不下而已，生活总要继续下去，你不是也回来了。”老杨感觉眼前的这人和他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殷明判若两人。

“哎呀，小明哥好不容易回来了，你非得说这些，人回来就行了。”晓芮狠狠拧了一下老杨的胳膊，瞪着眼睛让他闭嘴。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老杨闷哼一声，揉了揉肩膀回瞪了回去。

“回家。”

“这不废话么，你都好久没回去了，你们家老太太和你大哥都快急疯了。我是说回家之后？”

“继承殷家祖业。”

“啊？你刚才不还是说要还债么。再说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他们是封建余孽，打死也不和他们同流合污。怎么？想学好本事给战友们报仇？”

“你喝多了吧，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滚出去！”晓芮气的撩起裙摆踹了老杨一脚。

“这次回来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告诉了我许多事。这些年殷家承蒙祖国厚爱却没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一直在江湖上自在逍遥不务正业。现在是时候回馈祖国，承担起我们的责任了。”

“你遇见了谁啊？”

“遇见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殷明透过手中的那杯醉明月望着月亮，发现今天的月亮格外圆。透过酒杯放大了的银白月光随着酒面的涟漪晃动，忧愁与烦恼也随着波纹层层荡开。杯子的折射面，眼含爱意的晓芮让殷明一阵心痛。

“咦？外面什么动静？那么吵？”这时旅馆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和人们的惊叹声。

“老板，外面来了好多人，看样子都不简单。”老杨的一个手下急忙跑进来。“为首的那个人，他说来找殷大哥。”

“嗯？”老杨疑惑着回头看了眼殷明，心道：殷家这是什么神通，殷明刚到他们就找过来了。

“请人家进来吧。”

“小明哥，你回来跟家里人说过了？”晓芮给他刮完胡子理完了头，擦干净他身上的发渣。然后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还是那么帅气，还是那么好看。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已经成长为了冷静内敛的青年才俊，自内而外散发的独特气质让她更加着迷。

“不用了，我出去吧。”殷明没有直视晓芮的眼睛，起身光着脚就向外走去。

“鞋！鞋！把鞋穿……上。”晓芮连忙放下手中的剪子拎着鞋追了出去。她刚拎着鞋走出旅馆就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

旅馆门外的街道上，乌泱泱的站了一片人，路边还停着十几辆绿色吉普几乎挤满了整条小巷。这些人或背或挎着各式稀奇古怪的冷兵热武，步枪手枪还算正常。锻钢长刀，白杆红缨枪，齐眉棍，复合长弓，好像武器展览走秀。他们穿着的衣服倒是大相径庭，都是方便野外求生之类的打扮。所有人的脖子上都统一戴着一块军牌，军牌背后刻着兔子们的国徽。四周围观的群众叽叽喳喳的猜测这是哪个剧组过来拍戏的。

“大哥。”殷明看着眼前的这个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男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幺弟儿！”中年男子大步向前抱住了殷明。“楞个瓜娃子！啷们也不回个信儿！则两年耍到啷个去喽？！”

“那个……殷兼啊，你要不还是说普通话吧。你这川普说的啥呀，一句听不懂。”老杨尴尬的挠了挠头，作为半个川娃子他愣是没听懂。

“咋个了吗？学滴莫拐？”

“兼哥。”晓芮向殷兼挥了挥小手，虽然七八年没见了，但她对这个从小就带他们一帮孩子招猫逗狗的大哥哥还是很有好感的。

“幺妹，好久母见辽，藏滴真他靓滴提劲儿。”

“……”好感-1。

“你踏马好好说话。你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来接你弟也不用这么大阵势吧。”

“喃门了吗，老子乐意，管你锤子四。你还没跟他们说？”殷兼转头向殷明问道。

“说什么？”晓芮心里一咯噔，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洗白老撒···”殷兼瞥了眼殷明瞪他的眼神不对，一扶额心道又多嘴了。

“小明哥……你要跟我们说什么。”晓芮的声音微微颤抖。

“其实，我这次特意过来就是听说有人一直在找我，我猜到是你们了。以你们的性格，不见到我是不会放弃的。见你俩过得很好我就可以放心走了。”

“走？你要去哪？你不是说要回去继承祖业吗？”

“嗯。”

“那我跟你一块回去不就好了？我在这边就是为了找你，现在找到了，我就把店关了跟你回家呀。”

“继承完家业后，我还要带着族人去办事。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关乎所有人的事。”

“没事，我可以等你啊。”微微颤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

“芮，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是我殷明负了你。”

“……你说什么啊，小明哥，别开玩笑了。”晓芮向殷明慢慢走去，她的眼泪已经糊住了双眼，不受控的大颗落下。

“芮，对不起，别等我了。”殷明后退一步。这一退，晓芮的瞳孔瞬间放大，仿佛天塌了一般。一块巨石挤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小明哥…你别…别闹了……”晓芮的腿开始发软，不听使唤。

“奈何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殷明转过身去向车队走去。没人注意到，他强忍着颤抖双手握拳，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大哥，走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晓芮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身体瘫软的滑向地面。老杨上前扶住了她，额头青筋暴起。

“殷明！！！”

晓芮的哭声狠狠的刺进殷明心里，他的牙咬的咯咯作响。扶住车门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狠狠的将车门关上。

“走！”殷明语气坚定的说完，又很小声的低喃道。“…快…快走…”

殷兼长长叹了口气，招呼众人上车。车队轰隆隆的响彻整个古巷，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中。

夜幕下，旅馆的灯照在青石板路上。灯光拉长了少女的影子，嚎哭声洞穿夜空久久不息……

云滇边境

“你是不是有病，让你入行参加计划又不是让你出家。又不是不让你娶媳妇，你踏马闲的，跟晓芮说那话干嘛。”颠簸的道路上殷兼气的直唑牙花子。殷明坐在一旁闷不吭声，但透过月光能看到他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傻孩子，那么难为自己干嘛。”毕竟是自己弟弟，殷兼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呜哇哇哇……！！”殷明再也受不了，抱着殷兼的臂膀放声痛哭。

“我曰你个仙人板板！老子开车撒！”

皎洁的月光下，一支车队驶向山林深处。不远处的谷地里，无数挖掘车和工人在一个直径几公里的硕大巨坑里忙碌。巨坑内，一棵参天的青铜古树赫然伫立在正中央。

西元历1982年，丰都城的隐修势力十殿阎罗的老宗主亲自收了一名亲传女弟子。一年后老宗主突然离世，从未婚嫁的女子突然尽心的抚养着一个凭空出现的婴儿。

几年后，女子携门下众人以丰都为起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整合了整个中原地区邪门歪道。丰都招讨使“罗刹女”的名号自此响彻江湖，被誉为当代魔宗第一人。但她于名望最顶点时急流勇退拒绝了宗主的位置隐居市井。

江湖传闻她天性狐媚，生性毒蝎，善控人心，在她手下陨落的高手数不胜数。

也有传闻，此女空有一身本事却十分拜金，曾经有一个鹏城的财团老板和她的关系不清不楚。

几个月后，云滇边陲的一个古镇中，思明小栈多了一位风华绝代的老板娘。

西元历1991年，和所谓的“正道”格格不入的罗刹女突然出山，主动成为了华延内卫的客卿顾问。

西元历1982年，淮北殷家家主金盆洗手，将祖业传给殷家二房小辈殷明。没过多久，殷明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大哥殷兼，曾经势如中天的殷家突然在江湖上消声觅迹。

那一年兔子宣布加入极南条约，由兔子们组成的一支科考队伍第一次正式的登上了第七大陆的极南。令各国科考队奇怪的是，虽然兔子们的科考队成员众多，但许多人都缺乏基础的科学常识。

西元历1991年，第一支极南科考队途经毛熊首都伏尔加格勒作短暂停留后回国。毛熊联盟解体，影响蓝星数十年的两极格局彻底结束。

同年，消失数年的殷明出现在武当山，传闻他与道教各派掌门坐而论道之时曾引发天谴。不久之后，华延内卫聘请殷明为客卿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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