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牛

二十年前，殷家大宅

”小兔崽子！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别回这个家！“大宅院内，一个穿着土黄色道袍的中年人提着一柄桃木剑指着正在翻墙的一个年轻人喊道。墙头一身绿色中山装，绿色胶鞋的年轻人闻声回头看着中年人眼神充满了坚毅。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燕雀安知鸿鹄之···啊！！！！！“还没等他说完，桃木剑正中他鼻梁将他打下院墙。

中年人愣了一下，慌忙两步跃上墙头。只见年轻人努力的蹬着二八大杠一骑绝尘骑出了小巷。中年人挠了挠头哼了两声，突然他心里一颤刚一回头，一记掌中雷迎面而来正呼在他脸上，将他从墙头打了下去。

”姓殷的！今天你不把孙子给老娘完整的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院子中央，一个气质不凡的小老太太气呼呼的说着，手里又搓出两个更大的掌中雷。

郊外的一处小野湖旁

年轻人将一辆二八大杠扔在树边，晃晃悠悠的跑到湖边。湖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和人高马大的青年正在嬉闹。

“小明哥！这边！”羊角辫看见年轻人高兴地挥了挥手，羊角辫一颤一颤的十分喜人。“呀！你鼻子怎么啦？”羊角辫连忙拿出手绢奔上前去帮他擦拭鼻血。

“哎呀，我没事，刚才在和陈旧思想奋斗的时候，不小心被偷袭了。”殷明乐呵的笑着，完全不在意脸上被羊角辫越摸越糊的鼻血。“晓芮，老杨你们猜我拿来啥了？”

“咋滴，瞅你那傻样，你把三娘家的裤衩子偷出来了？”老杨不知从哪掏出根麦穗捋掉上面那层皮含到嘴里。“晓芮你别擦了，越擦越脏，带他到湖边洗把脸去。”

等他们洗完脸后，殷明用衣服蹭干净手上的水渍，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信封。“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祖国的希望，是共产时代的进步，是人类文化进程的里程碑，是五千年文明的见证，是···”

“说···人···话···”老杨一巴掌拍到殷明后脑勺说道。

殷明毫不在意，依旧傻笑着，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这是生产队领导给我颁发的高考推荐信！”

“哇！小明哥！你好厉害！你可以去参加高考啦！”晓芮高兴的扑到殷明怀里，俩人抱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这次县里参加高考的好像就十几个人吧？好多人都没有推荐信呢。“

”现在推荐信并没有那么难弄了，听说两年前那次高考有一千多万人呢，最后只录取了四十万人。“

”恭喜你啊小明，你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老杨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俩，眼神十分复杂，而欢欣雀跃的两人没有注意到他闪过的一丝落寞。”你家里人不是一直反对你高考吗。“

”哼！我们这一代的接班人是自由，无畏的，祖国的大好河山正等着我去建设。咱们不能受那帮封建余孽思想的荼毒！“殷明义正言辞地摆了个造型说道，旁边的晓芮满眼小星星崇拜的看着他。

”好家伙！殷家家门不幸啊，二房竟然出了你这么个小叛徒。我要代表人民，代表二叔公替殷家清理门户。“老杨笑嘻嘻的一个箭步窜到殷明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哎哎哎！别把推荐信弄坏了。“老杨听罢松开了手臂，殷明把推荐信递给晓芮后反身扑向老杨。”吃我一招！看我马列主义铁拳！“

”铁山靠！“

”降龙十八掌！“

”铁山靠！“

”白鹤亮翅！“

”铁山靠！”

”仙人指路！“

”铁山靠！“

”神仙采葡萄！“

”铁山靠！“

”猴子偷桃！“

”铁···啊！！！臭不要脸！“

晓芮在一旁乐的前俯后仰，羊角辫不住的乱颤。两人嬉闹累了，躺在草地上呼呼的大喘气。晓芮也慢慢的躺了下来，不经意间还往殷明这边靠了靠。

”小明哥，你准备考哪所大学啊？“

”呼···呼··当然是丰都崇文大学国学历史系了！“

”啊？丰都啊，听说那个城市很邪门的，我妈说那边有很多邪祟呢。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晓芮小嘴一撇，两个羊角辫也耷拉下来。

”嘘！都什么年代了，咱们是马列主义的接班人，要唯物！建国后不许成精！“殷明小脸一板，轻轻弹了晓芮一个脑瓜崩。

”切，谁说这话都行，唯独你不行。谁家天天纸鹤乱飞，家里停电了用手就能给家里通电的。“老杨一番白眼。”你说你继承家业，天天引风召雷，不比考个大学生风光多了。“

”呸，你懂啥！祖国的未来不是靠怪力乱神维持的。我只是生在这个家庭，我从不与他们为伍。未来是知识分子的未来。文化才是垫基一个民族的基础，从古至今汉民族得以延续，是因为我们的文化包容性······“

晓芮和老杨听着殷明的侃侃而谈，从文化传承侃到了三皇五帝，从三皇五帝聊到了百家争鸣。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日暮时分，天边逐渐变红，火烧云慢慢布满天空。

夕阳的余晖铺满大地，青草在风中摇摆，周围的一切就像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三人半依在湖边的斜坡上，看向天边的晚霞许久不语。晓芮偷偷的瞥向殷明，眼神中满眼爱意，老杨失落后又是欣慰，那一刻他下了个重大的决定。

殷明突然站起身子，向着远方大吼一声。另外两人被他感染，三个年轻人向着远方，向着他们的未来肆意呐喊，欢呼。

没过多久，殷明如愿考上了丰都崇文大学国学历史系。晓芮和老杨在湖边给他送行的时候，晓芮哭成了泪人，老杨差点把殷明的胸口锤到骨折。

不久后，南疆边境再度燃起战火，战事如火如荼。正在上大学的殷明响应号召，投笔从戎，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南疆的征程。而晓芮考上了丰都的一所卫校，少男少女经常互通书信，少年们的情愫之花慢慢绽放。

而老杨则借着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海经商，凭借自身对风水的理解在鹏城混出一番天地。

历经数月，几次高地争夺战后。殷明从尸山血海中淌了几个来回，在几次绝境中他用殷家秘术解救战友立过不少功劳。在部队中被领导大力栽培，在士兵中的声望颇高。后来高层下达关于他们这种人的保密条例，但这种鬼神之事一向都是人们的谈资，树欲止而风不静。

随着战事的推进，殷明凭借家族秘法立的功也越来越多。在战友的一声声“明哥”声中，他迷失了自我。年轻的心开始飘飘然，那种傲视群雄唯我独尊的心态愈发明显。直到他所在的部队一头栽进了山地密林深处，因为所有人对他的式神纸鸢有绝对的信心，所以尖兵拉的并不远。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名声在外，敌方对他们的奇门异术也早有防范。

在雨后郁郁葱葱的雨林中几只白色的纸鸢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昭然可见。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几年前刚刚拖垮灯塔国，师出同门的精锐部队。

殷明所在的部队正好处于分割圈重要的节点，为了除掉他这类奇人异士针对他们的伏击部队火力足足比其他方向的多了三倍，从第一声枪响到结束不过十几分钟。

刚刚还给了他一颗花生的战友被掀翻脑壳，红白的液体溅了他一脸。因为崇拜他托关系进来的新兵推开他后被炸上了天。冷酷严肃的连长嘶吼着拉起他的时候被拦腰打断，拖着半截的身体的连长死死的攥着他的手，每一次张口都有大片血污涌出。

虽然听不清连长在说什么，但他从连长逐渐浑浊的眼神中读懂了连长希望他能将部队带出去。而他早已被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得心应手的掌中雷，式神和各种口诀一个都想不起来。经常缠着他算命的老兵连打了他几个耳光，才将他从被打懵的状态中叫了回来。还没等他有动作，就被身后的指导员塞入了一个弹坑内。

“你比我们都有用！我命令你，活下去！”

这是殷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他再醒来，满嘴的泥泞灌满了他的耳鼻，求生的欲望迫使他刨开泥土。泥土味和硝烟味慢慢灌入他的鼻腔，前面有一个东西挡住了他的出路，他使劲推了好几次才将眼前挡路的东西推开。

等他从坑里适应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还冒着烟的碎裂焦黑的残躯。泛黄的月光也没让他看清眼前这人，不过已经和那具残躯融为一体胸前一颗五角星徽章刺激着他的神经。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将五角星抠下，手指触碰到那具还很烫手的躯体时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朦胧，模糊。眼眶中眼泪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他干张着嘴，他想大声喊出来，但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低闷的嘶鸣。

他认得那个五角星徽章。那是整个连队里最看不惯他的指导员的徽章，因为他施展的那些法术有悖当代的唯物思潮。而指导员是每支部队的精神基石，所以他俩一直不对付。两个人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大吵大闹。而最后救他的，最后跟他说话的却是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指导员。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开始慢慢适应黑暗，四周的一切愈发清晰。他正身处一个大沟堑中，沟堑中遍布尸体。那些尸体都是他曾朝夕相处，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在一个炕上睡过觉的战友们。战场明显被粗略的打扫过，他们的武器，还能用衣物，鞋子都被搜刮的一干二净。敌人明显放了一把火，但火焰被沟壑底部早已被血水浸透的土壤熄灭。战友们的最后一滴血也在保护着袍泽。

殷明从沟壑中找了一把残破的工兵铲，他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默默的掩埋同伴的尸体。

被硝烟熏染泛黄的月色慢慢暗淡下来，远处不时传来的枪炮声盖住了雨林中虫鸣。

同年，南疆已成定局，战略目标达到后军队大部开始撤回国内。但是小规模的战斗依然在进行，无名英雄们在边境线上挥洒着自己的热血，那几年深山老林中的枪炮声不断。

一个关于“夔牛”的传说在南方国度流传：传说中夔牛脾气暴躁，古怪。相传其所到之处绝不允许有别人靠近，假若有谁不幸进入了它的势力范围，夔牛便会毫不留情地召唤雷电将其击倒。

凡是进入边境雨林的军队都会遭到天谴，夔牛会化身为人，在白色的神鸟的陪伴下手持雷电而来。据幸存者口述，那个使者经常徘徊在一个无名墓碑前，而他的胸前总是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在闪闪发光……

年末，丰都卫校传出迷信丑闻，凡是参与其中的许多师生被迫辍学。其中一个小女孩拒绝了一支神秘势力的邀请后挎包南下，援建边疆。

两年后，一个鹏城的财团到云滇边境的勐腊古镇承包了许多对南方国度的贸易项目。在所有人看来许多吃力不讨好的项目财团都有涉及，财团老板还无偿资助了安置退伍老兵和寻人等项目。一开始老板还天天往军籍处和档案所跑，整个边境线上几乎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在战争中失踪的老兵。

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一个旅店门口，寻人风波才慢慢淡了下去。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出现，你们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青年被扔到了旅店外的街道上，在青石板路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旅馆大门上方一块思明小栈的牌匾赫然瞩目，旅馆门口的公告牌上贴满了寻人启事的告示。最明显的一张是寻找一个失踪的士兵。

旅馆内走出三个穿着宽松黑色西装的壮汉环臂抱胸冷漠的盯着他们。石板路上四五个同样待遇的青年忍着疼一声不敢吭的扶着同伴消失在了巷子里。

“哎呀，真是的，你这不耽误我生意吗。”旅馆内，晓芮依在木制吧台旁。当年的羊角辫已经被一头修理的长发代替。一身青色的麻布短衫和布艺长裙完美的勾勒出少女的玲珑曲线，少女的稚气已经全部褪去，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别样的风韵。

“老杨，你这没日没夜的一天三趟烦不烦啊。本来我这生意就不好，你整天穿的人模狗样的带着三个大傻子往这一杵更没人敢来了。”晓芮气的把抹布往木制吧台台面上一扔，没好气的白了身边的西装男一眼。

“这不总是有人烦你吗，要不是我来了，他们今天占你便宜怎么办。”老杨没好气道。

”要你管！你以为我这几年江湖白混的啊。就那几个小流氓还不够我一鞭子抽的，他们来了还能陪我聊聊天，充充人气。你来了能干嘛，就知道整天气我。“晓芮一掐小腰指着老杨的鼻子埋怨道。

“我这哪气你了，我这不担心你么。殷明走了，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老杨刚说完心里就一个咯噔。果然，晓芮直勾勾地看着他，半响无话，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雾。

老杨伸手刚一碰到她，晓芮像触电一般躲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老杨不知所措的低下头一个劲哄她，都被晓芮晃动肩膀甩开了。最后老杨心一横，死死的把她拥在怀里，任她如何捶打也巍然不动。

过了许久，老杨怀里的晓芮安静下来，只有肩膀还在不断抽搐。

“小明哥不会死的……小明哥不会死的……”

“没人希望他死，我这些年能动用的渠道都动用了。但是……”老杨的话到嘴边被晓芮突然抬头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杨张张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不爱听我也得说，我知道军籍记录中他只是失踪了，这些年我也没放弃找他。但是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得过。你不能在这守他一辈子，你还得嫁人啊。”

“我怎么就不能守他一辈子了。嫁人嫁人嫁人，除了他我谁也不嫁！”晓芮一把推开老杨，转身怒气冲冲的向楼上走去。

“你要再说这种话，就别过来了！”

老杨呆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旅馆。

又是一年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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