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尾巴的愤怒

黄伟收到付小江那条微信语音的时候，正坐在先锋化工厂二车间后工段的检修室里面生着闷气。半小时前他差点和电机工罗华全动了手，归根结底还是要怪他和老婆蒋敏兰生孩子的事。

黄伟是工段车间乃至全厂公认最优秀的电焊工，他焊的管道从来没有出现过虚焊暗缝，焊完后敲开药皮全是一圈银白色均匀平滑的鱼鳞纹。正因为技术过硬，检修组进了新人都喜欢安排和他学一段时间电焊。最近他在带的新人小马是个才从职高毕业的半大小子，五大三粗毛里毛躁。昨天黄伟找了一个吊料的废花篮让他练手，焊之前反复叮嘱他戴好面罩，不要摘开面罩去看熔池。这小子答应得飞快，可第二天他那双被弧光灼伤肿得像烂桃的眼睛就证实了一切。看着这孩子不停淌着眼泪难受的样子，大家都有些于心不忍，组长田龙找来一副墨镜给他戴上，工段助理何小妹骑车去厂医务室开眼药水。就在这时候，平时和黄伟就不怎么钉对(重庆方言指关系不和)的电机维修工罗华全突然出起了主意：“小马，听我说，遭弧光瞟伤了眼睛，最有效的东西只有一样。‘’

“罗师傅，是啥子药？‘’小马泪眼婆娑的问到。

“哈哈，这个东西老焊工都晓得，绝对药到病除。”罗华全说到这里的时候望向了在墙边工具柜旁整理不锈钢焊条的黄伟。黄伟虽然背对着他，但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暗藏险恶的气氛。

小马急于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转身对着黄伟就问：“黄师傅，你有这种药吗？”

黄伟被这问题问得一颤，他当然知道答案，他也知道不管怎么回答都会掉入罗华全这个栽贼的陷阱。而就在他犹豫的片刻，罗华全又抢先了：“小马，这个药就是母乳，用人奶擦眼睛很快就会消肿止痛，没得比这个更好的药了。”

“对头，我以前学焊的时候遭过，当时我师傅去找才生了娃儿的女工要了点，效果确实好。‘’旁边另一位检修工也随声附和到。

小马显然已经完全相信这种治疗方案了，他向黄伟走了过去，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黄师傅，你能搞到吗？”

黄伟正准备说我去问问看，旁边的罗全华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把他彻底激怒了：“小马，莫难为你师傅了，你师傅比你还想看到这种药，哈哈……”

“你说啥子也！‘’黄伟终于出声了，带着愤怒的质问像一支利箭射向罗华全。

“我说啥子，你个人心头晓得，这屋头坐的人心头都晓得！”罗华全继续挑衅着。

黄伟听到这里，捏紧了手里的一把不锈钢焊条，身体也绷成了一根焊条。向罗华全踱了两步：“你再说一遍试一哈！‘’

“啷个嘛？我再说一遍你要打我吗？‘’罗华全挺着胸膛也向黄伟走去，他身高182、体重190，丝毫没有示弱的样子。

检修室的其他工友看到这个架势，赶忙上前把两人隔开，有人拿出洗澡用具劝着罗华全去澡堂洗澡下班了。剩下黄伟独自在检修室生闷气：他和老婆蒋敏兰结婚快十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想要要不了。重庆大大小小的医院都去检查了，也吃了不少药做了各种治疗，可都没用。最近蒋敏兰又在研究试管婴儿的事情，但黄伟已经疲了、倦了、绝望了。折腾这些年，没车没房没存款，现在还和父母一起挤在厂家属区的小两室里面，他想认命了。

付小江的语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过来的，黄伟听完以后也有点震惊，一听到唐容他脑子里马上闪现出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在他心里已经淡得快要消失却又无比清晰的名字。

“我坐五点半厂车回重庆，晚上胖娃老火锅见，一个人来，不要带你老婆！”黄伟只给付小江回了这一条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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