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美人

长欢的眼中充斥着对他的愤恨，与素日里展现的温顺大相径庭：”你以为我想做你的王后？我心仪的人一直都是容时。”江停云还未反应过来，又见长欢蹲下身来，说道：“哦，不，你应该唤他姑父。“

容时，是江颜的夫君，容国公之子，容家世代忠良，没想到到了容时这一脉，竟出了不忠不孝的逆臣。江停云双肩微微颤抖，心中翻滚着恨意与无奈，如今的时局，他已无能改变，嘴角浮起嘲意，江停云轻叹息：”长欢，快逃吧。“

事已至此，再多的责备已是多余？只是恨自己的无能竟葬送了无数人的性命，做阶下囚也是他该得的，江停云已不愿再去看长欢。幸好，甬道足够黑，能够遮盖住憔悴和失落的脸。

能够暂时保住他那碎的所剩无几的帝王尊严。

长欢看着一言不发的江停云，心中的怒火又被激起，许是黑暗遮挡，她出手未能精准，江停云的双肩挨了一脚：”江停云，你真窝囊，你丢了江山，待你死后我倒要看你有什么脸面去面见你江家列祖列宗！“

长欢对江停云的恶语未有间断，又是动脚，这时有一男音阻止长欢的行为：”够了！“

这声音落在江停云耳中熟悉无比，容时撑伞走过来，身后跟随四名侍卫，侍卫撑伞举火，橙光照亮笼罩的片段黑暗。容时见江停云面覆血腥，甲胄散乱，伤口仍血流未止。眼前之人与他记忆中意气风发的世子判若两人，雨伞移至江停云处时。江停云不肯受之，忍着身上的剧痛，艰难移动身体，想爬出伞覆盖的庇佑。容时看出江停云的抗拒，无声叹息，又将伞收回。

长欢的神色由厌恶转为欣喜在看到容时的那一刻，长欢想靠近容，却被容时一记狠厉的眼神，生生割裂开二人距离，容时开口吩咐身后的侍卫：”送姑娘回去。“

侍卫得令，上前去请长欢，长欢耍性拒绝，不肯离去，像往日那般撒娇，”容哥哥，我想和你说说话。“

容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被江停云恰巧捕捉，又许是自己眼色太好，又或是火光离三人太近，”可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若想活就回你宫室好好待着去。“

长欢神色有些难看：“为什么？”

容时神色冰冷，不想回应，长欢如被踩到痛脚，也不伪装了：“你勾引我，从我这里得到机密的时候，你可是有好多话和我说呢。”容时身上的黑甲被雨珠敲出滴答声，眼中的冰冷似要刺穿长欢，十指抚摸刀柄，眼神瞟了一眼长欢。

“怎么你要杀我？”长欢看着他，领略到他无声抚刀的警告，似有赌意。

”杀你？你配吗？“容时嘲笑长欢，既然长欢连这伪装都不肯做下去，那又何必留这颜面？

”你们顾家也算满门清贵，若是顾太守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负国之事，他还会认你这个女儿吗？“

长欢顿时一窒，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容时，：“容时，你会后悔的。”

容时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活下来的将军，岂会随意惧怕女子的言语威胁？面色未改，不惧长欢的威胁，反唇相讥：“是吗？”

长欢背过身去，口中并未停止对容时的诅咒之言，容时也不理会这些言语，关切江停云：“我送你。”

江停云摇头，神色拒绝之色坚定，“不必麻烦容将军了。”

江停云避开容时伸援的手，闭上眼不肯看他，火光忽明忽灭，江停云憔悴的面容刺痛容时。容时又突然忆起那个意气风发在猎场挥弓驰马的少年，或是埋首于书卷之中，抬头微微冲他含笑的温润世子。

那，都是曾经的江停云了。可惜王上不擅兵事，若是生于中兴之世，再得良臣辅佐，王上功绩，必不会逊于太祖。

容时目送着江停云不算体面的离去。

“容将军。“一道清丽的女声打断容时的追忆，容时问道空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那女子越走越近，容时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许美人。”容时微微躬身行礼，身边的侍卫也跟随着主将行礼。

“不敢当将军这声“美人”，我方才在来甬道的路上杀了顾长欢这个贱人！“

容时这才看清许美人身后跟着的两位武婢，皆是身披甲胄，身上染满了鲜血，手中剑刃微卷。

“不过，顾长欢这个贱人我是不会让她活到明日的，你的态度我知道了。”许美人利落转身，“去芷梧殿。”

容时并未阻止，心中甚至已有许美人杀顾长欢的构想，因为顾长欢，公主甚是介意他，也成了夫妻之间的一道越不过的鸿沟。杀了顾长欢，一些不堪的事，也能随之被掩埋。

顾长欢只觉心里慌的紧，不安的情绪爬满心头，催促着身后的宫女，“快，快些回宫。”

顾长欢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转身时，火光照亮着许美人清冷的面容，目光带着恨意。

还未等顾长欢跑出几步，背后传来刀刃没入肉体的声音，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洒在背后，从脖颈处滴入后背，凉热二意交替，顾长欢只觉得身体僵直，微弱的意识已驱使不动被恐惧笼罩的身体。

“王后娘娘。”许美人语气尽是嘲讽，看着顾长欢这副为了逃活的狼狈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掌控生死的快感。

顾长欢认得这个声音，许美人。许美人出生将门，尤擅刀剑，多次在王家狩猎中拔得前筹，颇得先王和王上看中。也正因此，许美人被她常常刁难，狩猎都被她多次下令阻止破坏，不许她在先王和王上面前有过多得脸的机会。

许美人不给顾长欢转身的机会，径直走到顾长欢面前，长剑立在离她虎口不远处，拦住她的去路：“坐在王后的位置却做着奸臣的勾当，如此行径，纵使翻尽史书，也找不出几个像你这般的王后，王后名垂青史的心还真是令我等望尘莫及。”

“你想做什么？”许美人见顾长欢言语已经有些气势不足，笑道：“在想怎么杀你？”

顾长欢心中一惊，乱瞟的眼神暗暗环顾四周，许美人的两位宫女手持长剑已经堵住了去路，只见许美人手中的长剑提起，顾长欢心中恐惧，紧闭双眼，静等判决。

这闭眼的时刻连时光都仿佛静止了一般，耳边未闻雨声...似乎就连风都静止了，身上也未有任疼痛，还未等她睁眼，就听到许美人的狂笑：“原来是个色苒厉茬的软包子，我当多有本事呢。”

许美人发髻微微散乱，有几缕发丝微垂于两肩处，虽在笑，可她的眼神中的悲凉仿佛世间最灼热的火焰，灼的她不敢与其对视，许美人接过宫女手中的火把，“按住她！”

长欢只觉两膝一痛，挣扎间，已被许美人的两位宫女摁跪在地上，奈何力气太小，再如何挣扎都挪动不了身体半分。只是双膝的衣料与地上的鹅卵石两两摩擦，双膝火热疼痛，顾长欢也不再和身有武功的宫女挣扎，双眼似要刺穿许美人一般。“你个贱人！”

许美人不以为意：“贱人？”许美人回忆起刚进宫时，自己不过有刚得圣宠，便被顾长欢百般折磨。以祖宗规矩，自己根本不能越过她提前生子，王后地位稳若泰山，又何苦来为难一个嫔御？她不肯叫远在边疆的父兄担心，诸多委屈也只能咽进肚里，没想到顾长欢竟做出叛国之事。实在不能留着这祸害继续苟活，否则她又有什么颜面去面见先王？

“我当年不过是在狩猎中得到了先王和王上的青睐，你当初也是罚我跪在鹅卵石之上，足足两个时辰！怎么，这才多久你就受不了了？” 许美人手中的长剑不断在顾长欢脸上比划，冰凉的触感，激起顾长欢心中的恐惧。

“你............你要做什么？”顾长欢双唇颤抖问道。

许美人不想回答，直接一剑划瞎顾长欢的双眼，温热的血滑落在顾长欢嘴中，腥热无比，顾长欢痛呼大喊，蛮力挣脱桎梏，在地上翻滚以求减轻痛意。

“你还真够狠的，不愧是出身武将世家。”江颜身后跟着大片侍卫宫女，明亮的火把如明珠璀璨，照亮黑暗，许美人见着江颜身姿柔软款款而来，身上的甲胄已换上了青色的翟衣，头戴双凤钗。

“多谢你告知我实情，否则我还被这贱人蒙在鼓里。”许美人未有行礼之意，静静观看顾长欢狼狈滚地的模样。

“许美人，你该称公主一声王上。“江颜身边的宫女纠正她道。

“无妨，称呼而已。”江颜出口阻止宫女。

“王上？！等你真正得到江家诸位先王的肯定，祭告宗庙、社稷之后成为名正言顺的王上时，再来教我规矩也不迟。你身边的宫女溜须拍马的本事用在后宫实在屈才。”许美人的话激怒了江颜身边的宫女，可碍于主子还在不好发作情绪，只好收起怒火，继续忍耐，眼神颇为不善盯着许美人，默默退后。

江颜也并未出言语怪罪于许美人。江颜实在没有心思和理由去杀江停云身边的嫔御们，江停云身边的嫔御出身不凡的也不少，不管出身高低，她想着直接送回母家便是。她们也不过是一群可怜人罢了，年轻轻轻入宫，如今国破，若再是取了她们性命，属实不地道。眼下若要登基，想得到这些嫔御的母家的支持，就得摁下杀心。就算得不到支持，也能稍稍博得一个不嗜杀的好名声，于登基而言有益无害，许美人也与江颜无仇怨，江颜没有理由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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