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游佛情殇

到了这一天，刘、柳、史三家各自派出了随同少主人侍候的人员。刘家派出管家齐东和书僮雨生，柳家则派出仆役元辛和丫环杏花儿，史家只是派出丫环媚娘。雨生与元辛早就是好朋友。媚娘与杏花儿原本认识，只是相互之间不太投缘。此时杏花儿自己心中有事，却也主动上前招呼媚娘。媚娘也因为自己的主人心中有事，必得自己显示出大方，因此也热情地应答。于是，三家仆役聚集，先就有了一番和谐的气氛。同时，刘荀为了办好这次游览，颇费了一番思量：他让齐东雇下了一艘画舫，又在舫中备下了两张桌子，分别摆上了酒菜、果品，还准备了各种乐器，用以彰显此行的风雅。

大家来到以后，刘荀热情洋溢地邀请众人上舫就座。刘荀、柳居直、紫竹、史春兰等几个少主人被安排在一桌，齐东、雨生、元辛、杏花儿、媚娘等几个仆人被安排在一桌。自古以来，主人饮宴之时，奴仆们只有站立侍候的道理，没想到刘荀能够如此厚待下人。柳史两家仆人便一齐向刘荀道谢。刘荀大大方方地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们就不必分什么主仆了。除了齐大叔以外，我们都是年轻人，既然相聚在一起，大家就放浪形骸，高高兴兴地欢愉一回！”众人一齐叫道：“好！”

画舫驶向江心，主仆们开始饮酒作乐。酒过三巡以后，刘荀起身操琴，演奏的正是古代名曲《高山流水》。史春兰立即站了起来，用银铃一般的声音以歌应和。紫竹觉得这琴调这歌声都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上乘音乐，一下子不由听得呆了。柳居直则始终不声不响。一曲终了，紫竹情不自禁地轻声赞道：“好！”大家一齐鼓起了掌来。刘荀趁机道：“紫竹姑娘，你也过来弹奏一曲吧！”紫竹惭愧地笑道：“我从小在乡村之中长大，还没有学过什么乐器，只会唱些山歌俚曲，实在不敢在你们面前献丑！”刘荀大笑道：“好啊，歌曲大多起于民间。山歌俚曲正是歌之源，曲之头，我们正想听一听呢！”众人也起哄道：“紫竹姑娘，唱一曲听听嘛！”紫竹被逼不过，只得用银铃一般的歌声演唱了一首《塔子山上寻哥忙》。那歌词道：

哎哟哩，塔子山呀弯又长，

白塔耸云端，

塔顶站石羊。

姑娘在山底，

问了白塔问石羊，

密密林木中，

可曾有我那朝思暮想的砍柴郎？

石羊不开口，

白塔低头想，

傻乎乎的浣纱姑啊，

山中没有你的砍柴郎！

哎哟哩，

石羊不懂事，

白塔你装佯，

崎岖山道攀崖者，

密密林中弄斧人，

那不是我亲嫡嫡的砍柴郎？

紫竹的声音本来圆润酣畅，又发乎自然，加上乡村俚曲特有的婉约啼转，众人听了以后，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于是大家一齐鼓掌叫绝。柳居直眼神复杂地多盯了紫竹几眼。史春兰却因为紫竹的歌声比自己的还要好听，心中便有了些不快。刘荀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察觉，尚在那里赞不绝口。

不大一会儿，他们驱舫来到嘉州大佛的脚下。嘉州大佛所在的凌云山麓正是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交汇之处。他们的画舫停在江心，正是观察嘉州大佛的绝佳位置。嘉州大佛塑的是弥勒佛金身，只见它高约三十丈，足踏大江，头与山齐，双手抚膝，眼望大江，神势肃穆，宝相庄严。众人看了，尽皆赞叹不已。紫竹禁不住问道：“刘公子，这弥勒佛如此的高大，又立在大江的悬崖边上，想来人力很难完成，莫非它是鬼斧神工，天然生成？”史春兰虽然出身富贵家庭，却因为史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不必读书太多，因此她虽然精于烹饪、针红，却对嘉州大佛的知识了解甚少，加上她此时有意贬低紫竹，便开口哂笑道：“紫竹妹子，你好不懂事！这样的景致，除了鬼斧神工，难道人力还可以完成么？”不料刘荀却出人意料地道：“春兰姑娘，你才弄错了！嘉州大佛正是人力所完成的！”史春兰脸上一红，不再言语。紫竹仍旧兴致勃勃地道：“既然如此，还请刘公子为我们解说一番吧！”刘荀兴奋地道：“开元初年，海通法师看见江水直捣崖壁，常常导致船毁人亡，于是决心凭借石崖之势，开凿一座弥勒佛大像，希望仰仗弥勒佛的无边法力，减杀水势，镇压风涛。”紫竹不由得接口称赞：“这么说起来，海通法师真是一个为民造福的有道高僧！”刘荀道：“不错！海通法师为了修建这个大佛，遍行大江南北，募化了无数的钱财，因此工程才得以开工，雕凿成了这尊大佛。他坐化以后，弟子们又接手修筑，一直到贞元十九年，工程才得以竣工，前后历经九十年之久。”紫竹叹服道：“海通法师作成如此浩瀚工程，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刘荀笑道：“紫竹姑娘说得对极了！人间之事，无不凭借意志坚强才能成功！”两人左一番右一番地在那里发表评议。柳居直却只是沉默不语。史春兰的脸上乃是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七上八下的。

江中游览完毕，刘荀邀请众人上山游览天宁阁。一路之上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紫竹的美丽天下无双，刘荀的帅气世间少见。又说他们乃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这些话钻进史春兰的耳朵，让她顿时产生了妒意。再看刘荀、紫竹，他们始终围绕着嘉州的山水高谈阔论，那模样正似情意缠缠绵绵，恍若身边全无旁人！于是史春兰赌气不再吭声，宁愿掉在了后面，渐渐地就与柳居直走在了一起。她以前不大瞧得起柳居直，此刻反倒觉得柳居直的憨厚十分可爱，于是左一句右一句地与柳居直攀谈了起来。柳居直想到她父亲与自己父亲毕竟是同僚，又只好勉强敷衍。

杏花儿暗中思量：“看这情形，刘公子注定在追求紫竹，紫竹也对刘公子有所好感。史小姐追求刘公子不成，便想掉过来追求我家公子。如此，我就可以利用刘公子与我家小姐去伤害我家的公子，又可以利用史春兰与我家公子让紫竹气闷。这样子一来，我家公子便与紫竹永远走不到一起了。柳史两家的大人历来不太和睦，史春兰早晚也不能成功，最终还得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占据了柳家少夫人的地位！”她如此打定主意，立即喜气洋洋地大献殷勤，一会儿跟着刘荀、紫竹，一会儿又跟着柳居直和史春兰，总在他们中间穿梭往返，不停地拿这样，递那样，时不时地还插上一两句玩笑话。如此一来，几家的公子、小姐都很喜欢她。

游览嘉州大佛回来，杏花儿高兴极了。她相信自己的计划早晚能够成功，可是为了更加牢固，便打算再在紫竹和柳居直的伤口上面撒把烂药。于是她径直来到柳居直的房中，假装同情地道：“我的公子爷呀，白天的情形你都看出来了吧？不是奴婢不肯帮助你，而是小姐芳心之中可能已经另有所属了！”柳居直正在疑惑紫竹与刘荀的交往，听了杏花儿的说话，便很不耐烦地道：“今后休要在我的面前提起紫竹！”杏花儿心中大喜，表面上却又装做十分关心地道：“其实史姑娘这人也很不错的，不知道公子是否明白她的心意？”柳居直心中窝火，不由得大声怒斥道：“什么紫竹、史姑娘，我心中根本没有过她们！你休要在此讨好卖乖！”杏花儿心中欢喜，却假装委屈地大哭大闹了起来：“人家史姑娘托我在你的面前表露她的心迹，你不同意也就罢了。小姐不理你，又关我的什么事情？你没有本事追求小姐，却把火气发在我的身上，这又算个什么男子汉！”柳居直从小最怕杏花儿哭闹，当下忙道：“史姑娘托你表露什么心迹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回答人家，不要为了儿女之情，伤害了长辈们之间的情感。这事情算是我不好，你再不要难过了。”杏花儿趁机撒娇撒痴地道：“人家真心真意地为你忙碌，你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说罢，又哭闹起来。柳居直反而乞求她道：“今后我再不让你受气了，这样子可好？史姑娘那里，你有空也该过去好好地说一说。”杏花儿暗暗高兴，这才慢慢地止住了哭泣。

一会儿，杏花儿又故意过来询问紫竹：“小姐，今天玩得还算痛快么？”紫竹毫不迟疑地答道：“还不错！刘公子虽然出身官宦人家，但是为人谦逊，胸中又有才学，不是浪得虚名之辈！”杏花儿趁机道：“刘公子才貌人品都不错，嘉州城中人人皆知。唉，柳公子与春兰小姐也谈得十分投缘。依奴婢看起来，他们也是天生的一对呢！”紫竹暗想：“若是谈婚论嫁，我本来属意于表兄，她却误以为我对刘荀有了意思。莫非是刘荀对我有所意思？可是我若要嫁人，总还得选择表兄，来个亲上加亲才是。”于是生气地道：“杏花儿，你想到哪里去了？史姑娘与公子如何，这话或者说得过去。我与刘公子又谈得上什么天生的一对？你休得胡扯！”杏花儿见势不对，忙道：“这么说起来，是奴婢在胡乱猜测了，请小姐不要生气！”紫竹舒了一口气，缓缓地道：“下去吧，以后再也不可这么胡说了！”杏花儿诺诺而退。紫竹心中想：“我本来对于表兄有情有意，可是他竟然与史姑娘投缘一些。罢了，自己虽然是他的表妹，到底出身贫贱。史姑娘本来就漂亮，又有着显赫的家世，我凭什么要对表兄自作多情呢？”于是从此不大理睬柳居直。

这期间，刘荀几次过来，邀请他们再次出去游玩，柳居直只是不去，紫竹也总是婉言拒绝。刘荀本来心志高傲，看见他们如此推辞，虽然心中失望，却也不好意思勉强。刘庆锡知道儿子已经与紫竹无缘，也不由深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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