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教书先生

话说唐朝末期，有个举人，姓徐，名远，乃是蜀中犍为郡人，他曾经做过益州别驾，与当初的益州节度史王建、益州主薄刘庆锡都是十分友好的同僚。后来大唐王朝灭亡了，王建做了蜀国的国王，希望刘庆锡和徐远都做他的大臣。刘庆锡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王建派他做了嘉州刺史。可是徐远怎么说也不同意，反而说：“忠臣不事二主。我可以继续做你们的好朋友，但是绝对不做你的臣子。要不然，你就杀了我吧！”徐远在蜀中很有名气，而且蜀王手下的许多官吏都是徐远的门生，因此蜀王不能杀他，蜀王为此十分生气。他的妻子陈王后献计道：“徐远这人器重名节，我们不可以勉强他。不如就请他做我们儿子的私人先生。这样虽然名义上不同，实际上他还是留在了我们的身边，也在为我们出力。”后来徐远果然同意：“我可以做你们儿子的私人先生，算是替朋友教育他的儿子。”

王建的儿子名叫王衍，十七八岁。他从小就被宫中的人们骄宠惯了，生活上奢侈豪华不说，还结交了一大帮无行少年。他们常常聚集在一起，大事排场地进行各种各样的狩猎活动，无缘无故地践踏老百姓的庄稼。徐远劝道：“王衍，你们不能这样扰乱百姓！”那帮无行之人便对王衍道：“徐远自恃是您的长辈和先生，根本没有将您这个蜀国太子放在眼里！”王衍恨恨地道：“我继位以后，如果要杀人，首先就要杀了他！”有人因此劝说徐远：“蜀国的将来毕竟还是王衍的。他若他真的要找你的麻烦，可是不大好办，你做事不可以太认真！”徐远凛然说道：“我是个教书先生，只能按照朋友的意愿，替他教育好他的儿子。至于王衍将来要怎么对待我，我又何必管它！”蜀王听说了，当众将王衍痛责了一番。陈王后又特地召见了徐远，称赞他对自己儿子的严格教育，并且准备赏给他豪宅和美女。徐远坚决地说：“生逢乱世，何以家为？我连妻室都不想要，毫宅美女又何必拥有呢？”陈王后只好说：“既然如此，就请您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继续替我们严格教育王衍吧！”徐远答应。

但是王衍一伙并没有真正的改正。有一天，王衍设宴款待徐远。他和他的无行朋友故意轮番上前敬酒，并且唆使一个漂亮的舞女百般地挑逗徐远，企图让徐远在大醉之后闹出一个绯色丑闻，借此败坏他的清高名声。徐远勃然大怒，向王建夫妇告发了。谁知道王建却不以为然地说：“您年近五旬，还没有娶下一个妻室，如果能够喜欢上一个女子，也不是什么坏事。再说，你是王衍的长辈，又是他的先生，王衍这么做，也是孝敬您老人家的意思嘛，老朋友不要介意！”徐远愤愤不平地道：“你做着蜀国的国王，怎么可以如此的糊涂呢！你儿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他不认真地学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却成天沉溺于声色犬马。你这个作父亲的不但不加以禁止，还要曲意为他辨解！你们如此作为，这个私人先生我也不能作了！”说罢拂袖而去。

徐远悄悄地来到普州，住在朋友赵兰的家中。赵兰是个商人，每天忙于生意，只能供给徐远饮食和住宿，并没有多少时间陪同徐远聊天谈笑。徐远只好自己读读书，练练字，闲散时候四处走一走。后来，城中富商张烨慕名而来，请求徐远做他儿子张科的私塾先生。徐远去了不久，又气愤张科不是个读书的材料，愤而辞了馆，依然住到赵兰的家中。赵兰安慰他道：“张科不是个东西，这书你不教也罢。我虽然并不是十分富有，但是绝对能够保证你衣食无忧，你就放心的住在我这里！”

那一天，徐远正在街面上散步，忽然被人一把扯住了衣服。他回过头来一看，并不认识那个人。他正要发作，那个人却笑逐颜开地问：“徐先生，你往哪里去？”徐远嗔道：“你我素不相识，你问它干什么？”那人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叫田禄，是安岳县衙门中的户曹。徐先生固然不认识我，可是一定认识这里的姚刺史和陈县令吧。”户曹是县级衙门中的属吏，大约相当于今天的税务局长。这普州衙门与安岳县衙门同在一座城池之中。刺史姚灵和县令陈裕都是当年与徐远一道参加科举考试的，也算是徐远的同科朋友。徐远以为王建还在叫人寻觅自己，于是生气地说：“我与姚兄、陈兄固然相识已久，但我现在是闲云野鹤一个，王建还有什么理由让人们前来找我？”田禄哈哈大笑道：“徐先生多虑了！在下虽然是个衙门属吏，如今只是有件私事相求。”徐远疑惑地问：“你有什么私事求我？”田禄恭恭敬敬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塔子山上的小小里正，今天前来城中，寻觅一个教师。我久闻先生高雅清正，特地向他作了推荐！”徐远想了想，说：“可以见上一面。”

田禄立即将徐远带去一家客栈，就在那里与吴瑶相见。徐远有意问：“里正入城寻觅教师，可是村中众人的意思？”吴瑶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是小人自作的主张。”徐远又问：“你们村中曾经有人读过书吗？”吴瑶又回答：“只有小人读过《三字经》和《千字文》。”徐远更加疑惑地问：“那么里正何以突然想起了办学？”吴瑶兴致勃勃地道：“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路。我们吴家庄的人要想富裕和子孙发达，不办个学堂怎么行？我当着地方里正，又是族中的长辈，怎么能够不为村里人的长远利益着想呢？”徐远大为叹服道：“如今天下大乱，官家都已经不重视办学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里正，竟然如此重视办学！”田禄趁机问：“那么徐先生可是愿意前去吴家庄了？”徐远想了一想，道：“情愿一试。我佩服吴里正的为人，也相信村民们一定会重视孩子们的读书。倘若将来我的弟子中能够出现一个两个杰出人物，那么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酬金，你们就放心吧，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从来不把钱财放在心上，只要收取其他先生酬金的一半！”吴瑶喜出望外，忙道：“如此就多谢先生成全了！既然先生答应了，改日小人亲自过来迎接！”徐远道：“不必，到时候我自己过来。骑上一头小驴，一路上观赏风景，悠然自得而来，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徐远回去对赵兰说起，赵兰生气地道：“莫非赵兰怠慢了徐兄？你这可是瞧不起赵兰了！”徐远只得说：“赵兄说哪里话来！我是一个读书人，教书育人乃是我平生的志趣。我前往塔子山教书，并非为了谋求衣食之需！”赵兰道：“你既要教书，就在普州城中寻个富裕人家执教，又有什么不可？”徐远愤懑地道：“像张科那样的富家子弟，我不教他也罢！”赵兰不同意地说：“张烨的儿子固然不成器，难道普州城中就没有几个可以造就的富裕人家子弟了？再说塔子山是个偏僻之地，百姓们素无读书的习惯，你在那里教书，又能够有什么作为呢？”

吴瑶回去将村中大人召集起来商量说：“如今孩子们渐渐地长大了，他们这么成天玩耍可不是一个办法。我想在村子里办个学堂，请个先生过来，教导孩子们读书，大家以为如何？”吴禄道：“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咱们吴家庄从来就没有出个什么斯文人，这真是太窝囊了！请个先生过来教导他们，说不定将来天下太平以后，我们村中的男孩子也能出个官员什么的，咱们吴家也好光宗耀祖！”吴瑶摇了摇头，道：“我请先生过来教书，不仅仅是为了教导男孩子。像紫竹这样聪明的女孩子，如果不能够上学念书，也真是太可惜了！”众人都点了点头。吴江又担心地说：“让孩子们读书识字，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咱们吴家庄太过偏僻，教书先生怎么肯前来？还有，咱们村里这么穷，村子又小，就是先生愿意过来，他教书的酬金我们又怎么筹集得起？”吴瑶笑道：“教书先生我已经请得了，还是一个蜀中名儒呢！他对钱财看得很淡，只想博得一个好名声。至于酬金么，他也只要收取普通先生的一半。这一半的酬金，我的家中富裕一些，再承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再由大家分摊，这样做可以么？”村民们齐声道：“这先生是个大大的好人！里正又已经这样为我们考虑过了，我们还有什么说的？”于是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让孩子们上学。

佛婆那天外出替人家治病，没有参加上村里人们的商量。紫竹心中十分着急。佛婆回到家中，恰好吴其跑过来告诉说：“紫竹，我娘已经替我缝了一个很好看的书包！”’紫竹立即道：“娘，您也替我缝制一个漂亮的书包吧？”佛婆道：“紫竹，你不要读书，我也不用缝制书包。”吴其连忙道：“里正叔叔说了，村里所有的孩子，包括男孩女孩，都要一起读书的！”佛婆坚持地道：“我们家紫竹不用读书。”紫竹心中着急，忙问：“娘，他们都要读书，我为什么不要读书呢？”佛婆勉强地说：“你是个女孩儿，读了书也没有什么用处。”紫竹有些不高兴了，问：“娘，为什么女孩儿读了书就没有用处呢？” 佛婆解释道：“自古以来，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而做官却是男孩子的事情。女孩儿家读了书又能做官，只有则天皇帝那一朝。如今则天皇帝已经仙逝，这个规矩也就废了。所以女孩子不用读书。”紫竹很不服气地道：“为什么男孩子读了书就可以做官，女孩儿读了书就不能做官？这么说起来，则天皇帝倒是一个好皇帝了！她自己做了个女皇帝，连带天下的女孩子也可以做官了。但是女孩子读了书不做官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读书人就非得做官么？”佛婆始终不肯同意，紫竹闷闷不乐。吴其劝道：“佛婆姑姑，我里正阿叔已经说过，像紫竹这样的女孩子不读书真的太可惜了！村里其他的女孩子都要读书，您还是让紫竹去读书吧！”佛婆红着眼睛说：“她们可以去读，我们家紫竹就是不能读！”紫竹“哇”地一声哭泣了起来。

吴其回到家中，对吴江夫妻说了佛婆不准紫竹读书，那样子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凶狠，言语中十分同情紫竹和责怪佛婆。邹氏诧异地问：“佛婆这是怎么了？”吴江立即道：“你们懂得什么？佛婆哪里是因为女孩子读书无用才不肯让紫竹读书的？她是因为自己交不起先生的酬金，又怕增加村里人的负担，所以就推说女孩子读书无用。”邹氏、吴其这才明白了过来。

吴江、邹氏商量一番，又过来对吴瑶道：“里正哥哥，佛婆因为交不起酬金，不愿意送紫竹过来读书呢！”吴瑶摇了摇头，叹息道：“她如果连这么一点儿酬金都交不上，村里又有这么多的孩子读书，我也不能只是再资助紫竹一个人，这事情真的是让我有点难办。”教书先生徐远刚刚来到吴瑶的家里，恰恰听见吴瑶、吴江谈论什么事情，并且好像与自己有关，因此马上问：“你们在议论什么事情？”吴瑶不好意思吭声。吴江因为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要入学，就没有能力帮助佛婆和紫竹，只得厚着脸皮，将佛婆交不起酬金，不愿意送紫竹读书的事情讲了。徐远疑惑地问：“你们讲的佛婆，是不是长期免费给人治病的那个佛门女人？”吴江忙道：“正是她！”徐远又问：“你们说的紫竹，是不是帮助普州人治愈了霍乱病的那个小姑娘？”吴瑶忙道：“就是她！”徐远立即说：“紫竹的酬金，我这里就全部都免了！”吴江和吴瑶非常高兴，连声向徐远道谢。

吴江回到家中，高兴地说：“行了，徐先生已经免除了了紫竹的全部酬金！”吴其马上过来告诉了紫竹。紫竹恍然大悟地说：“娘，原来您是因为我们家里没有钱，这才不让我读书的？”佛婆笑了笑，没有做声。紫竹埋怨道：“娘，我们本来应该有钱而且很有钱的！”佛婆诧异地问：“我们怎么会有钱？”紫竹说：“我们给人家治病，难道会没有钱么？” 佛婆严肃地说：“我之所以替人治病不收钱，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人们救了我们，更重要的是，我是佛门中修行的人。每个人的前生今世都有一些罪孽，我替人家治病，也是为了赎回自己前世的罪孽，所以不能收钱。”紫竹疑惑地问：“娘，你以前有过什么罪孽呢？”佛婆说：“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这些罪孽，我们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苦难。”紫竹楞了一下，马上高兴地搂着佛婆的脖子说：“娘，罪孽的事情谁又能够说得清楚呢？不过，既然我可以读书了，您总该赶紧替我做一个漂亮的书包了吧？”佛婆笑道：“行！不过做人必须知恩图报。你得以入学，除了里正和吴江叔叔的帮助外，徐先生可是做了天大的好事，我们得过去感谢感谢人家。”于是佛婆带了紫竹来到吴瑶家中，再三再四地向徐远道谢。徐远笑着说：“你们不必感谢我，因为你们经常帮助别人，所以我也要帮助你们。”这样，紫竹得以进入村中的小学堂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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