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苗疆面皮

黑色的房间里，似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萧长歌只觉心都死了，似乎天地间万事万物和自己都再无关系了。

山河破碎，父兄惨死，自己喜欢的女子也死在了自己的眼前。人生大悲，不过如此。

萧长歌作为西楚最尊贵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生除却这几日的大难临头，可谓是诗酒人生，快活青春。

他想起了一首前人的诗词。

少时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美婢，好怒马鲜衣，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恍如梦，真如隔世。”萧长歌喃喃叹道。

萧长歌坐起身，长发洒落肩头，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像个小黄莺一样的女孩子在他身后为他穿衣梳头。萧长歌觉得心里痛如刀割。

他打开窗户，寒夜西风袭来，令人心都凉透。

这时候萧长歌忽觉身边闪过一阵不合常理的风，正自惊奇，他后面已有人开口道：“殿下，是不是有所失，才能有所悟呢？”

萧长歌吃惊回头，借着窗外月光，他这才看清来人，正是他的棋待诏叔叔，西楚大国手曹观棋。

曹观棋一袭青衫，挪身萧长歌身旁，他拍了拍萧长歌肩膀，说道：“还记得以前的你，少年意气，高歌京城，何日有此时的颓败？”

萧长歌低低道：“棋待诏叔叔，以前是西楚鼎盛，我这个太子才当得潇洒快活。我原以为我性子活泼乐观，可现在发现却是错的，那是因为以前我从未经历过人间苦难，才能自由自在，每天都笑，笑一笑这人间庸昧众生，不懂及时行乐。可现在大难临头，我却笑不出来了，原来真正的大自由是那些哪怕身处灾难，也能坦荡面对的真豪杰。而不是我一个废物太子能领略的。”

曹观棋叹道：“有所悟，那就够了。虽然对西楚萧氏而言，太晚，但是对你自己而言，不算晚。”

萧长歌唯有沉默。

曹观棋抬头看天，说道：“当年西楚建国，儒道佛三教皆想争一个国教，都想借一国之势力来养自身的大道之气。是你的大哥萧长生力排众议舌战大殿之上，才让你父皇下定决心立儒教。后来更是在他的支持下，大开科举之门，广纳天下寒士，打破了庙堂之上皆豪阀的格局。”

萧长歌点头道：“大哥是对的。儒家主入世，修儒术，天下才会蓬勃发展。道家佛家皆是避世之道，于个人思想境界或许有益，但若是推广起来，于这个天下而言，只能是一潭死水。”

曹观棋笑道：“三教大道之优劣对错，未入教之人大可畅所欲言，可我一个儒家弟子说了未免被认为偏私。我想说的是，对儒家而言，你们西楚萧氏有大恩。萧长生来见我了，他让我救你，让你逃出京城。”

萧长歌道：“那他呢？”

曹观棋叹道：“已被魏千夜关押起来。当日我别无他法，无能为力。”

萧长歌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君子不救。况且我们也没有资格要求棋待诏叔叔身陷险地，这么多年，棋待诏叔叔为我们西楚做的够多了。”

萧长歌又说：“那么在北莽入主太安城后，棋待诏叔叔要如何呢？”

曹观棋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圣贤的教诲。万世太平离不开天下大统。如今群雄割据，皆有王霸之心，北莽更甚。天下大统何其难也。尚武之心不慢慢消除，天下难平，我们儒家能做的，只有教化。读书能养浩然气，若读书能慢慢推广，不仅仅限于士子，天下尚武嗜杀的戾气才会慢慢消除。这些话，你能懂吗？”

萧长歌想了很久，才点头道：“棋待诏叔叔是要留在这里，继续在钦天监给北莽来的读书人授课。我想起以前读儒家典籍，读到过所谓的家天下和广天下。”

曹观棋柔声道：“你很不错，若是做我儒家弟子，可有大作为。”

萧长歌说道：“我懂并不代表我能做到，我没有棋待诏叔叔广天下的胸怀，北莽灭我家国，杀我至亲，这仇小子终生不忘。”

曹观棋点点头，他转身走入房内，在书架前停下。萧长歌也跟了上去。

萧长歌喜好诗歌，藏书阁的书很多都被萧长歌搬进了自己的房内，看着并没有堆上灰尘的群书，曹观棋点点头，这证明这些书是时常翻阅，而不是充门面故作风雅。

曹观棋走到一个青花瓷瓶前，停下。他伸出一只手握住青花瓷瓶，然后往下一按。

萧长歌一惊，急忙跳开，却是身下地砖慢慢分开，露出一排蔓延向下的台阶。

萧长歌瞧得目瞪口呆，这里竟然能有这种东西，不可思议！

曹观棋说道：“东宫现有的格局当年是我定下的，这条密道也是我当时秘密修建的。是为了以防万一倘若有宫变，给陛下逃生用的。”

萧长歌红了眼说道：“结果父皇竟是直接在大殿上被魏千夜杀害了。”

曹观棋也是神色黯然道：“世事无常啊，陛下早年间也算是一个好皇帝，只可惜后来宠信奸佞，一发不可收拾。”

萧长歌没有说话，坐回他的床上，抬头看曹观棋，说道：“可我今天若是走了，日后魏千夜查到棋待诏叔叔头上，怎么办？岂不是让棋待诏叔叔身陷险境？”

曹观棋说了句殿下稍等，然后从窗户跳出，回来时肩上已扛了具尸体。

把尸体放在地上翻过身，萧长歌发现，那人赫然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曹观棋笑道：“魏千夜的手下，我虽然境界大跌，可即使是普通人，杀一个吃了蒙汗药的醉汉也没什么问题，至于那张面皮，生根面皮术。”

萧长歌还是一脸茫然，曹观棋继续说道：“苗疆的诡奇事物，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面皮是你哥给我的。”

萧长歌再灰色绝望的心境此时也慢慢暖和起来。

自古帝王之家，为了一个皇位，又哪里顾及什么手足亲情，但萧长歌很幸运，他有最好的哥哥和弟弟。

曹观棋从衣内又取出一张面皮，让萧长歌躺在床上，他轻声道：“殿下，会有点疼。”

萧长歌苦笑道：“先生，没什么能让我疼的了。”

下巴和额头顶上以及两耳边缘传来针刺疼痛，然后萧长歌感觉一阵很轻很柔很凉爽的感觉覆盖在了脸上，曹观棋说道：“以血为融。”

半个时辰后，风流倜傥的少年皇子变成了一个普通士卒模样的人物。

曹观棋道：“殿下早些离开吧，这条地道直通京城外的竹林。”

怎么不想逃呢？生死才是最大的事情。

可天地之大，能去哪呢？

曹观棋摸了摸萧长歌的脑袋，说道：“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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