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奈何桥下过

奈何桥上是百鬼穿行，桥下的曼珠沙华鲜艳似血，无风却微微摇曳。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的：

"这桥上的鬼，又是人间谁思念的人呢？"

这句话传入耳中，段承翼的脸上却带着无比讥讽的表情。他垂头看着手上洗不净的鲜血，情不自禁的想着，他离开的那个世界，又有谁在思念他。

恐怕没有吧。

他微微攥紧了拳头。毕竟他是个欺师灭祖，又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的人。罪孽深重如此，又有谁会思念他。

段承翼闭上眼，眼角淌下一滴晶莹的泪。泪花在昏暗如黄泉的奈何桥上，却折射出当初的爱恨情仇。

明明是杳无人烟远离世俗的山林，他的身份迷离，师父和小萱却从来没有设下心防，而是给他家人一样的温暖。

小萱是师傅的女儿，更是他的师妹。她那么的娇小可爱，天真乖巧，成天拽着他的衣角叫着："承翼哥哥！"一袭翠绿的衣裙像山上的翠竹新鲜欲滴，总是笑着闹着，让他颇有些头痛，脸上却洋溢着真诚快乐的笑容。

至于师父……

师父是他最敬爱的人。如果没有他，说不定段承翼当初就成了山上的一副枯骨，再也看不到师父和小萱的笑容了。

师父教他绝世武功，倾囊相授他的一切，却唯独不教他药理知识。

师父总说："是药三分毒，阿翼，你只需要幸福快乐就好了。"

但每日的"暗坑"却是少不了的。

从被师父捡到到成年，他每日必须到充满蛇虫的坑里盘坐三个小时。

就算蛇虫啃噬，毒液随着尖牙注入自己的身体，只要想着师父和小萱的期盼，他就咬牙坚持到昏迷过去。

等到再次从竹屋的床上醒来，睁开眼就是伏在床边一脸关切的小萱和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师父。师父眼中带着一丝深意，但他来不及解读，师父便转过眼看着窗外沙沙的竹林，一句话也不说。

他挣扎着起来，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

"师父，是徒儿的过。明明只是三个小时的历练就……"

还没等他说完，小萱却抢着说："承翼哥哥，你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粥。"并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他欲言又止，却在小萱那一碗暖暖的粥里咽下了一切愧疚和自责。喝着粥，却渐渐的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雨夜，是那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雨夜。

床前没有了小萱，门口也不再站着师父。段承翼身上满是被蛇虫啃噬的痕迹，却挣扎着爬下床，甚至差点跌倒在床前。

他好慌，好怕，怕他们在这个夜里消失不见，和他的生父母一样把他留在山上。此时此刻，想见小萱和师父的心情如此强烈。

他的心变成了小孩子一样充满了委屈，只想窝在亲人怀里哭泣他所受的痛苦。

刚踏出一步，越过门槛，一阵寒风却提醒着他只穿了一件单衣。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地上也十分湿滑，一股一股的水流顺着石砖蜿蜒而下，不知流向何方。

他在寒冷的雨夜里走着，夜很冰凉，心却炽热。

"师父！小萱！"

他因为虚弱和寒冷，只能喊着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

偶尔跌倒在坎坷的山路上，一身泥泞。泥水打湿了身上单薄的衣服，他却坚持的找着。

等他再一次摔倒，抬起头，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时，脸上已经不知被是雨水还是泪水糊满了脸。

他欣喜若狂，刚张开嘴想要喊他们，一阵低语却传入耳中，永远的把他的心打入了地狱。

师父和蔼的声音一如既往："今天的毒性太大，段承翼的耐性还是跟不上速度。这样何时能练出我的绝世丹药。"

小萱温柔的细语："父亲不必忧愁。他做药引，必然是十成胜算。每日的蛇粥也会煮好的。"

"以人做药引，不愧是父亲，定然是绝世无双的丹药。"

这对父女开心的笑出声，却不知泥地里的段承翼痛苦的喘息着，却怎么也忍不住眼中早已涌起的泪水。

脑中走马灯一样的闪烁着过去。他看着眼前无比熟悉又陌生的两人，努力的爬上前，想说些什么。

师父和小萱看到了满身泥泞的他，眼中带着震惊，却毫无愧疚。小萱举着伞，小跑着给他遮雨，一边挂起甜美的笑意：

"承翼哥哥！……"

可是伞却被他反手打落，在地上滴溜溜的转了几圈。

小萱身上渐渐被越来越大的雨打湿。天上落下几道闪电，在闪电的光下，照亮了小萱的脸。

她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最疼爱的妹妹，最爱的女人，他平时连一点阳光都不忍心晒着她，看着她打湿的衣裙，心中的各色感情却一股股涌上来，停下了他想要上前给她遮雨的身体。

原来她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是嘲讽和厌倦，每一碗温暖他的热粥，只是为了增加他体内的毒素。

怨恨。

不解。

爱恋。

痛苦。

全都化成憎恨，一把尖刀，无情的插进了他柔软的心脏。

师父看着他，处变不惊的说："你都听到了。"

"你以为你这样低贱，小萱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本就是捡来的弃子，若是我炼出绝世丹药，说到底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是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意义！承翼。"

"等我丹药大成！等我丹药大成！"

师父越说越癫狂，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指着段承翼。

他伸手比划着，似是在分割着段承翼的身体，研究哪一块毒性最烈，最适合炼就他的神丹。

最终，在他的心脏处停了下来。

段承翼的胸口冰凉，连心跳都慢了起来。

原来他最爱的师父要杀他取心。

他走上前，不顾小萱的阻拦，抬手，行步，一边闪躲着癫狂的师父胡乱挥舞的剑。

此时师父曾教他的玉竹剑的每一步却无比清晰，他的玉竹剑法此刻到了无比高深的层次。

段承翼轻而易举的夺下师父手中的剑，眼中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一字一句的质问着师父："是你说，让我幸福快乐就好。"

他又把剑指向慌张的小萱："是你说，你爱我，你愿意做我一生的伴侣。"

"你们都骗我！！"

他疯狂地抬手，用他们最熟悉的玉竹剑法划破他们的肌肤。鲜血飞扬，却在雨水中慢慢的毫无踪迹。

最终，佩剑刺入他们的心脏，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一如他们的话语刺入段承翼的心中一样，他结束了他最爱的人的生命。

鲜血浇灭了他心中冲动的怒火，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身体颤抖了起来，手上的剑也垂落在地。

剑尖哐啷一声，和地面碰撞出声，如此清脆，也如此冰冷。

段承翼仰天长啸，看着落着雨的灰色天空，哈哈的笑了起来。

"欺师灭祖，杀害爱人，我无颜活在这世上！"

最终，他的身体也渐渐瘫软下来，眼前只剩下一片虚无。

然后就走上了这长长的奈何桥。

回忆结束，他睁开眼，慢慢的跟随队伍往前走去，眼中带着无比清明的坚定和决绝。

等他在孟婆面前坐下，端上那碗清澈见底的汤，刚想一饮而尽，孟婆脚下的猫却睁开眼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瞳孔带着奇异的气息。

孟婆是个白发童颜的少女。她突然伸出白皙的双手拿走他手中的汤，微微一笑：

"你想做太上老君的药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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