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见

“他对你不一样。”查布抠着手指头说。

司见听出来了她口中的他说的是程修。反问道：“怎么不一样？”

查布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直视司见：“我在这里六年了，像你这样口称志愿者的我见过很多，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女人这样。包括我们！”

司见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她敢确定，查布喜欢程修。凭她们都是女人，女人懂女人。

“可能是他觉得有愧于我。”

查布低头笑了，她脱掉外面套着的棉衣，掀开衣服，一道疤露了出来。

她望着这条疤眼眶逐渐红润：“这是我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替他挡了一刀，和你今天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没有像今天那样照顾你一样照顾我。”

司见内心苦涩，她一只手撑着床，穿上鞋帮查布把衣服拉下。

捡起地上的棉衣递给她：“穿上，冷。”

查布接过衣服穿上，脸上的泪早已流下。

司见帮她擦泪，“你想多了，当时车上很多人，他是本能反应。刚是我厚脸皮缠着他让他留下的，我这人就是作，你别在意。”

她不知道查布听没听进去，她不适合安慰人。

查布叮嘱让她早点休息，之后就走了。

司见坐在床上，这才刚来几天就闹了不愉快，她还真要和程修保持距离，免得日后她没安宁。

查布刚走出门，眼泪潸然落下，六年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仅此而已，少之又少。

心里难免有些嫉妒。

次日早上，司见被护士叫醒，要挂点滴了。

她坐起，往后靠了靠。

护士扎完针临走时问司见：“你和程队长什么关系？”

司见直接回答：“什么关系都没有。”没有迟疑。

护士得到与自己相反的答案便走了，走之前还说：“有事喊一声。”

留司见一个人在屋里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门响了两声，被推开。

司见望去，是程修，手里端着碗粥。

他走到桌子旁，从兜里掏出一个方面袋，里面有两个大包子，还冒着热气。

“给你送饭。”程修说。

司见笑着说：“程大队长，我是手出问题，不是脚，我自己可以去食堂，不劳烦你亲自送。”

她本来想挂完点滴去食堂吃的，没想到程修直接给送过来了。

程修看着她，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想送？我只是服从命令。”

司见没说话，这和昨晚上的程修完全不一样。

程修见她不说话，直接走到床边去。

司见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他到底干嘛。

程修用手拔掉点滴，又插进另一瓶里。

他刚刚瞄到点滴已经快要空了，眼前这个女人居然不知道。

司见看着程修的手指有些出神，他的手指很长，血管和筋在他手背上显得很清楚。

他见过很多男人的手，只有他能让她出神。

程修给她换完吊瓶就走了，顺道关了门。

司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天气原因有些干燥，她仔细一想，自己没带护手霜。

—

程修出来直接去了领导那，他先敲门，领导让进。

程修进去直接开门见山：“她根本就不适合做志愿者，什么都不会。”

领导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着程修，他眉间像是在隐忍。

他起身端起茶杯先是喝了口，然后对程修说：“但是来到这儿的，其一，都是自愿的，其二，我给过她选择，最后，没有适不适合，也没有不会这一说，凡事都要靠学，靠练！”

是啊，哪有人天生都会，除非是神仙。

程修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只会添乱。”

领导脸色淡然，走到程修旁边，拍了拍他的肩：“你刚来也什么都不会，人都是一样的。”

程修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司见走，可就是不想让她留在这里。

“没事就回去吧。”领导说。

程修转身准备离开，走之前说了句：“苏队，我和你赌，她自己会离开。”

一般私底下程修都是叫他苏队。

苏成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司见为什么来，这里的人挤破头皮往外冲，只有她往里面进。

来到这，国家就是第一位，其余根本不用想。

每个人都心怀国家。

司见伤好差不多一个多月，这期间她没见过程修的身影，只在护士口中听到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巡视。

司见裹了件灰色妮子大衣就出去了，外面的雪开始融化了，太阳刺眼，但是照在脸色暖洋洋的。

来到这她很少见到太阳。

她要去找查布，她和查布约好了，开始学些用得到的。

查布在藏羚羊那边，司见远远看去，查布蹲在地上给一只上了年纪的藏羚羊聊天。

是的，聊天。

司见走过去，蹲在查布旁边，用手摸着躺在地上晒太阳的藏羚羊。

查布没看司见，但她知道旁边的人就是司见，她身上很香，不是香水的那种气味，就是很香。

“你的伤好了吗？”查布问。

“已经好了。”司见答。

查布说：“它能听懂我们说话。”

司见说知道，万物皆有灵。

查布没说话。

草原上开始起风了，呼呼呼的吹，像是娃娃在喊叫。

藏羚羊起身向队伍那边跑去，司见和查布站起身看着它们的队伍，有条序。

“回去吧，降温了。”查布说。

司见跟在查布后面走着，来到了大院里。看见了那几日的小朋友，他们排排坐在屋里，听着台上一个中年女人说的话。

查布站在窗前，说：“资源太差了，但是他们还是少年，他们的未来不能断，我们有时间都会轮流教他们认字。”

司见也知道，他们是少年，祖国的未来。

查布接着说：“我们文凭都太低了，但是能教一点是一点。我们的未来留在这里，但是他们不行，他们值得更好的。”

司见望着眼前这个人，前阵子还因为程修和她耍脾气，现在直接变了一个人。

人与人之间不只有情情爱爱，还有期盼，这也许就是留在这里的其中一个原因。

她对查布说：“查布，谢谢你。”

查布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她说谢谢。

司见看着那群孩子，童真无邪伴随着他们，“谢谢你，让我不再迷失自己。”

查布的话让她对“活着”有了新的定义，不为自己，为了未来。

司见走进屋里，对着中年女人说“我可以教他们吗？”

中年女人很是高兴，一直点头，用着笨拙的中文说了这样一句话：“当然，只要你愿意。”

司见站在台上，下面的孩子都很茫然的看着她。

司见拿起粉笔，在板子上面写下一句古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下面的孩子年龄普遍只有八九岁，小一点的有五岁。

一位男孩站起身，指着板子上字吞吐的说“长…风……还有云。我只认识这三个字。”

司见笑了，“你很棒！”

又对下面的孩子说：“我来教大家一句古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句包含着她的情感。

下面的孩子也跟着读，第一遍不顺，司见就一个字一个字教他们，很有耐心。

门外的查布看着她出了神，她好美丽，不论长相还是内心，都是纯洁的。

孟玛轻声对查布说：“她就是新来的志愿者？”

查布点头。

“她好善良，很漂亮。”孟玛是这里的人，中文说的不清楚，但是还是会一点的。

查布没反应，嘴里也跟着司见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孟玛文化不深，问查布这是什么意思？

查布只是告诉她，在困难中，扬帆起航。

这不只只是这种意思，但也包含。

司见望着下面的学生，眼底慈祥和善。

下面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司见告诉他们，希望有一天，你们能扬帆起航。

很简易。

下面的学生一一附和：“我们会的，好。”

我衷心的希望你们能健康成长，即使遇到困难也要守住心中的帆，不让它倒下。

程修刚巡完逻回来，路过这里，听到屋里的孩子在念古诗停下脚步。

查布看到程修脸上多了几分喜悦。程修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

她应该是瘦了，站在台上丰神绰约，脸上的笑容灿烂阳光，不是刻意，是发自内心。

有个孩子举手，司见问他有什么事吗？

孩眨巴眨巴眼，问：“这是谁的诗？”

司见在黑板上写：李白 唐《行路难·其一》

“李白写的《行路难》。”司见说。

对于李白，底下的孩子也略知一二，《静夜思》他们随口就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司见又说：“这只是其中的一句，这首诗总共六大句。”

又有孩子问：“老师你为什么不教我们整首？”

司见说这首诗有点长，日后会一句一句教他们。

说完让他们回去好好背，她会抽查的。像极了老师，不，站在这里她也是老师。

司见走了出去，刚出门就看见了程修，她有点诧异，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

程修咳了咳，“我找你有事。”说完就走了。

司见心里想，什么事不能在这说吗？

查布用胳膊撞了撞司见：“你赶紧去吧，我还有好多没教你呢。”

司见说她很快回来。

司见走后，查布死攥着手，下嘴唇都咬到发白。从程修来了后，她的目光就没从程修身上移过。

程修呢？一直望着司见，眼神好温柔啊，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她从没见过程修这样过。

自从司见来到这里，程修每次给她带来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第一次这么紧张，第一次为一个人熬粥，第一次照顾人，第一次眼神温和……

他对司见的永远都是第一次，而她呢？什么都没有落到。

她告诉过自己很多次，程修不值得她这样做，六年了，她就差把真心刨出来给程修看了。

或许这就是社会的普遍现状，有人对你真心，你却看不到。

不是付出就会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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