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雨的案子曾经让申桦在妻子玉兰面前很是唏嘘了一通。

六年前。

教育科副科长申桦分管由犯人演员组成的文艺队，这时他正为缺少文艺人才而发愁。时任生产科副科长的警校同学闫黎向他推荐了一名犯人，刚从入监大队分来，因为盗窃罪投入改造，此人曾是海军某部特务连的特种兵，擅长擒拿格斗，又弹了一手好吉他。“有这样的人？”申桦来了兴趣，“我要见见他。”

申桦第一眼见到肖雨，看着这个看上去有点卓尔不群的犯人，一下愣住了，怎么这么面熟？

“你叫什么名字？”

“肖雨。”

一听到“肖雨”三个字，申桦感到“轰”的一下头就大了。肖雨，怎么和自己的初中同学同名？如果真的是他，二十年过去了，世事变迁，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这时申桦还没有意识到肖雨身后会有这么多的故事，日后会给他带来这么的麻烦。

“肖---雨，”申桦略显激动，在这种场合碰到二十年前的老同学，未免又有点尴尬，“还认识我吗？能认出我是谁吗？”

听申桦这么一问，肖雨显然才开始认真大量了申桦一会儿。

申桦热切地望着肖雨，希望肖雨能认出自己。然而肖雨却疑惑地摇摇头：“好象是有点面熟，但确实记不得了。”

“我是申桦！”虽然有点失望，申桦还是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申桦？”肖雨楞了半晌，才缓缓地说“我想起来了。”

但肖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申桦看到了肖雨眼中的羞愧。是啊，二十年前的老同学在这种场合相遇，一个是警察，一个是罪犯，此时作为罪犯的心情可想而知。

申桦透过镜片，仔细审视着肖雨，审视着这个十几年没有见面的老同学。印象中少年时的肖雨，面目清秀，性格内向，象个女孩。那时申桦就发现，其实班上的很多女生都很注意这个来自镇上酷酷的男生的存在。这男生虽然不太说话，也不太与别人打交道，但身上似乎有一种气场，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默默地注意他。十几年后，再看肖雨，俨然一个身材魁梧，阳刚十足的男子汉。他站在那里，高高地站着，他大概比申桦还要高出一头。一张棱角分明的东方美男子的脸庞，宽阔的额头，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淡定地看着他，目光有点疲惫和拘谨，没有常见的怯弱，却似乎充满着深深地忧郁。不知为什么申桦很喜欢这种忧郁，他觉得这忧郁有时酷似他自己，能使一个男人充满令人琢磨不透的神秘的魅力。

肖雨站在申桦面前时，同为男人这种雄性动物，申桦还是感到了一种自惭形愧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因为此时此刻，他是人民警察，而肖雨是罪犯，这关系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不可置疑，当然，也很残酷。

“好，你去吧。”申桦转身对闫黎说，“不用谈了，这名犯人我要下了。”

闫黎满意又有点疑惑地看着申桦，问：“不用再考察一下他的音乐方面的能力了？”

“不用，已经足够了，我需要这种类型的。”申桦说。

闫黎笑了：“我推荐的人不会有错，你用着试试，不行再退给我。”

“小山，这名犯人以后就是文艺队的人了，带回教研分监区安顿一下，把相关的手续办一下。”

肖雨随着民警小山走出办公室。望着肖雨的背影，申桦好象自言自语说了句：“没想到这家伙穿着囚服还能透着这股英武的气质，难得。”

闫黎接道：“他曾在海军某部陆战队特种部队服过役，捕前是江城矿建公司的安全部部长。”

“嗯，怪不得。当过兵，在企业任过职，弹了一手好吉他。”申桦晃着二郎腿，还在自言自语。

闫黎当时想，老同学就是老同学，做事干脆利落。便笑着说：“好，申桦，那就交给你了，一定把他调教好。”

申桦拍拍闫黎的肩：“放心吧，再烈的马到我这都会驯服的。”

但申桦很快发现，肖雨的忧郁不仅是外在的一种气质，而是深入他的内心和骨髓，他沉默寡言，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而且，不久便发生了一件让申桦非常恼火的事情。

一次晚上看电视时，肖雨正好坐在一个叫吴刚的犯人前面。这名犯人捕前曾是一名带有黑社会性质的流氓团伙的老大，溪城本地人，后来托人分到了溪城监狱，平时骄横惯了，入监后，不少人给监狱领导打招呼，要照顾一下，所以这名犯人平时眼里只有监区领导和科领导，连一些年轻民警都不放在眼里，其他犯人更是不敢惹他。

肖雨个高，正好挡住了吴刚的视线。

吴刚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喂，小子，让开点，瞎眼，没看见老子坐在后面？”

肖雨回过头来，看了吴刚一眼，没作声，继续看他的电视。这下惹恼了吴刚，坐在后面粗着嗓门又喊了一句：“你他妈的没听见？耳朵聋了？让你让开点，挡住老子了。”

肖雨回过头来，慢慢站了起来：“你刚才骂谁？”

“咦，你小子脾气挺大，老子今天就骂你，怎么样？”吴刚说着也站了起来。

话音还没落，肖雨一个直拳就打了过来，吴刚没想到新来的犯人敢出拳打他，没有一点防备，更没想到肖雨出拳会这么快，这么重。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趔趄，只觉得眼前一黑，鼻子重重地一酸，鼻血便哗哗流了下来。

吴刚哪吃过这个亏，气得像头疯牛一样向肖雨扑来。肖雨一闪身，借着吴刚的力，轻轻一推，吴刚便重重摔在地上。

其他犯人对吴刚平时的骄横早就看不惯，正想看吴刚的笑话，也没有几个来拉架的。

吴刚爬了起来，嘴里嗷嗷骂着，作出还要打的架势，其实心里已经发虚，可又找不到台阶下，正这么僵持着。

二

正在值班的指导员裴浩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看到这场景，气得脸铁青，对着肖雨吼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监狱，是国家对罪犯进行专政的地方，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以为还是在社会上？关起来，给我关起来！”

值班民警给吴刚扣改造分处理，为肖雨填写了禁闭七天的审批单。当时是下班时间，所以只要给总值班室请示一下，就可以先关起来，第二天再办审批手续。肖雨什么也没说，卷起一条被子，跟着值班民警来到禁闭室。

第二天上班，申桦听说了这件事，嘴上说“该关！该关！”可心里那个恼啊！肖雨是他要来的，这不是往他脸上扣屎盆子嘛！可又不便发作，闷闷地坐着，眼睛瞪着天花板直冒绿光，又觉得处理得还是有点武断，对一名新犯人，还应以教育为主，而且这样处理似乎也不太给他申桦面子。

下午的狱情分析会上，申桦就很含蓄地点了一下：“我们做监狱工作的不是有句话嘛，对待犯人要像医生对待病人、父母对待孩子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对犯人，既要把他们当作病人去医治他，也要把他们当作孩子一样去爱护他，对一些新来的犯人，他们对监狱这个环境还不是很熟悉，还没有完全适应监狱这个特殊的环境，难免会出现一些违反监规队纪的事，对他们，要注意引导，给他们机会，不能一关了之，这样会激发他们的对立情绪，给以后的改造带来难度。当然，对那些蓄意闹事的，该关的关，该严惩的严惩，决不能姑息养奸。”

裴浩坐在位子上，感觉脸上还是挂不住。他今年快五十了，也是个老管教，对现行的所谓对犯人的人性化管理这一套一直不是很理解。

在他几十年的管教实践中，他觉得犯人就是犯人，不能太惯他们，以他的经验，他刚参加工作的二十多年前，那些个犯人哪个不老老实实的？现在倒好，看把他们一个个惯的，你说一句，他要说十句，什么权利义务的还都是大道理，你说都说不过他，往先他们哪个敢？他真是越来越难以理解。

按照常规，犯人被禁闭后，民警要按时找犯人谈话，及时了解犯人的思想动态，加强个别教育。申桦决定找肖雨谈谈。

当禁闭室民警把肖雨带到办公室时，申桦见肖雨脸色苍白，神情沮丧。

“坐吧，肖雨。”申桦温和地对肖雨说。

见到肖雨，十几年的管教工作实践告诉申桦，肖雨心情极度低落，而且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新入监的犯人情绪一般都不太稳定，对监狱的环境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这很正常，但像肖雨这样心事重重的还是少见。

肖雨，申桦对肖雨说，我现在不想谈你打架的事，你的案卷我看了，我感觉好像另有隐情，能和我聊聊你的故事吗？

肖雨低着头，两手不安地交叉在一起，不停地搓动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申桦没有催促他，点了一根香烟，静静地等待着。想想，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肖雨。

肖雨抬头看了一眼申桦，接了烟，放在嘴上。申桦拿出打火机，伸手给他点着。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最后申桦决定打破沉默，引导一下肖雨。便对肖雨说：“肖雨，你的刑期很长，你要学会适应这个环境。人生总是有各种变故和挫折的，你要正视现实，更要学会调整自己。你现在还很年轻，学会做人生的强者，也要学会做人生的智者。”

申桦说完这番话，等待着肖雨的反应。肖雨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中多了一份信任，但显然也有一丝惊奇。被捕以来，他看到的几乎都是冷面孔，看守所和监狱的管教留给他的印象有点刻板和冷漠，监狱里的管教似乎要温和一点，但长期的职业习惯已使这种刻板和冷漠深深地印在他们的一言一行中。

但申桦似乎不同，刚见到申桦时肖雨就有这种感觉，现在更是。

刚入监时，一个分监区长倒也找肖雨谈过话，但谈话例行公事，如喝了碗白开水一样，分监区长问了问肖雨的家庭情况，犯罪情况，本人的一些情况，告诉他在这里要遵守这里的纪律，就让宣鼓员员把肖雨带到了监舍认自己的床铺去了。

像申桦这种口气和他谈话，他没想到。是因为曾经同学的原因吗？但肖雨可能不知道，申桦是省级个别教育能手，更是监狱系统小有名气的“作家”和心理咨询专家，尤以洞察人的心理见长，做罪犯的思想工作更是他的强项。

当初申桦记得肖雨是因为盗窃罪判刑入狱的，虽然看了肖雨的卷宗，但十几年的工作经验使申桦深深体会到，只凭一纸判决书是远远不能了解一个案子深层次的东西，特别是有关人性和道德的东西，判决书就是判决书，它只能客观真实地反映罪犯犯罪的经过和一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肖雨猛吸了几口烟，缓缓地打开了话匣，语调低沉而忧伤，像是在诉说一个凄婉哀怨的故事。

一个令人揪心的故事慢慢呈现在申桦眼前。申桦对肖雨也由气恼变成深深的同情和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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