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脱逃事件（三）

申桦回到家里，妻子玉兰已经做好了饭。

“情况怎么样？”妻子关切地问。中午回家吃饭时，申桦已把大致的情况给家里讲了。

“能怎么样？我看一时半时想抓回来，悬！”

玉兰沉默下来，她看出丈夫情绪低落，却不知道该怎样劝慰丈夫，只好就沉默着，也许这时候不打扰丈夫，就是对丈夫最好的安慰。

玉兰的父母是监狱的退休职工。

申桦这帮同学分来后，一般是就地安家，监狱的环境封闭，和外界很少打交道，他们大部分和监狱职工的子女结了婚。

玉兰的父亲也曾是溪城监狱的一名中层民警，也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干部，但离休前仍没有混上个副处待遇，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牢骚满腹。

家里又没有男孩，就三朵金花，其中两个工人身份，老小是民警身份，又是学财会的，三个女婿，一个工人，在当地公安局开车，一个做点小生意，所以老头把希望都寄托在警校毕业的申桦身上。看到申桦喜欢写写划划，在监狱里还小有点名气，老头更是寄予厚望，总希望将来申桦能干点名堂出来，给自己的老脸上抹点光。

所以每逢一家人聚在一起，老头总是唠叨不停，无非是教导申桦怎样才能进步得快一点，然后再为自己抱不平：“你爸我这辈子，就吃在没有文化的亏上，不然，凭我的能力，我的资历，怎么也该混个副处级。”

申桦却总是不以为然，回到家里就对玉兰说：“你看看你爸这代人活得累不累，整天就是你混得好我混得差，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好像生活中除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别的，老了心还不甘。等我老了，找几个朋友谈画论诗，钓鱼养花，怎么活得快活怎么活，管这些屁事。”

玉兰自然是护着父亲说：“他说他的，你不想听就当没听见。你知道他就这脾气，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何必跟他计较。”

申桦就不作声了，心想也是，何必太认真，跟一个老人计较。

可有时老头就是不下这个台阶，对申桦的这股子“不求上进”的淡泊洒脱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烦在嘴上：“多好的坯子，！真是不争气，你看陈伦，这小伙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内敛、沉稳、心里有数，是个好苗子。”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正是陈伦刚走上狱政科科长的位子上，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时候，此时的申桦还是教育科的副科长。

申桦一听老头说这话，嘴里不便发出来，眼睛就狠狠盯着玉兰。

玉兰知道申桦心里有气，就冲着老头说：“爸，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各人各人的活法，管人家的事干什么！”老头翻眼看看玉兰和申桦，这才不作声。

回到家里，申桦还是忍不住向玉兰发脾气：“你看你爸今天说的什么话，看陈伦好，干脆把陈伦八台大轿抬回家当女婿算了，找我干什么！”

“好了好了，他不就说说嘛！他说陈伦好有什么用，我看就是你好！”

玉兰的话让申桦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他知道玉兰是个贤妻良母，是个孝顺女儿，不想让她太为难。

每当工作遇到不顺心的事，玉兰就成了申桦的最好的倾诉对象，有些话在外面一字不能提，在玉兰面前却可以畅快淋漓地说，也是一种发泄。

玉兰总是非常地善解人意，默默地倾听。以女性特有的温柔细腻帮他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思绪。

玉兰从小在监狱长大，对监狱的情况特别是各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有一种特有的敏感，在这方面申桦觉得玉兰的直觉往往很灵验，她说感觉哪个人忠厚正派，往往就是如此，她说哪个人表面装得像个人，其实是个虚伪奸诈的小人，往往也是八九不离十，差不了哪去。

其实玉兰对他们并不了解，只是见过几面或是见面打个招呼。

申桦表面不说，心里佩服得不得了，这也许就是女人的第六感觉吧，所以有了事，还是喜欢和玉兰商量。

玉兰还有个好，就是对申桦的事业很支持，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从无怨言，对申桦从不苛求，也从不去和其他人攀比，一切顺其自然，把这个小家操持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舒舒服服、宽宽松松。

有时申桦想，该知足了，家有贤妻是个福，什么爱不爱的，再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的归宿都是亲情，再浪漫的东西最终都要融化在包容一切的生活中，这就是生活，这才是生活。

这时申桦突然感到很想喝点酒，就对玉兰说：“给我拿瓶酒来，我今天想喝两杯。”

玉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上次喝得还剩了一半的溪城老窖拿到了饭桌上。

申桦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一会儿，玉兰端上一盘油炸花生米。申桦满意地看了玉兰一眼。玉兰总是这么了解他，她知道油炸花生米是申桦喝酒时的最爱。

玉兰当然知道这目光中的含义，低下头，还是不说话，默默地看着申桦喝。

看申桦喝得差不多了，拿起酒瓶还要喝，玉兰就站了起来，把酒瓶夺了过来，玉兰非常爱申桦，把心思都用在了这个家和申桦身上，但玉兰好在做事有主见，在申桦面前也不是那种一贤惠就懦弱的女人，不该迁就申桦的，她从不迁就。

申桦看了玉兰一眼，没有去争，知道争也没用。

玉兰沏了杯茶端到申桦面前。申桦接着一杯一杯地喝茶，还是无话。这时申桦感到了头晕，知道酒劲上来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挪到了卧室，一头载在床上，一会儿卧室就响起了鼾声。

迷迷糊糊中，申桦感到玉兰温暖、柔软、光滑的身体正紧紧挨着他。便问，几点了？快11点了，玉兰说。噢，他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酒醒了一半，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被酒劲顶了上来。一触到玉兰滑腻的肌肤，申桦感到了一种幸福和温暖。他一个农民的儿子，现在拥有了一个城里的家，一个城里的妻子，他该知足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玉兰问他。

申桦没作声，起身点了一根烟，使劲的吸了几口，忽明忽暗的烟光恰似他不停跳跃的思绪。申桦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黑暗，无边的黑暗。

沉默。

申桦轻轻叹口气。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已近午夜，这时谁还会打电话？申桦心里又缩紧了一下，本能地拿起话筒，原来是岳父，申桦松了口气。

“这事我听说了。明个拿两条烟，到老王那去坐坐。我们以前一起共过事，关系还不错，我了解这个人，这个面子他还是应当给的。老王曾经是下放知青，一步步走过来不容易，也是硬干出来的，这人文化程度不高，但城府极深，表面嘻嘻哈哈的，实则深不可测，属于大智若愚那种类型。他对你这号文绉绉的人本来就不太感冒，你还是注意点为是。”

“知道了，爸。”申桦本来正烦着，嘴上还是应了，想想，有个人关心总是件好事，这不就是亲情嘛，除了自己的父母谁还会对你说这种话呢。

老头子深更半夜打电话来，看来一晚上也在琢磨这事，琢磨得实在睡不着，便顺手甩了个电话来，也难为这老头子了。

申桦摁灭烟头，嘟囔了一句话：“我总觉得这事来得蹊跷。”然后朝被窝一钻，一会儿响起了鼾声。

玉兰随手关了床头灯，无边的黑暗随即弥漫开来。

黑暗，无边的黑暗。

玉兰在黑暗中睁着一双困顿的眼睛，倦意一阵一阵袭上来，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忙，忙，这两天忙得连轴转，申桦感到自己那椎间盘突出的毛病又重了起来。回到家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了。玉兰一边埋怨着他，一边为他做腰部按摩。

申桦打趣道：“我老婆的手法就是不错，比桑拿的那些小姐按得好多了。“

“你个小样，看样子你是经常找小姐按摩了？”

“唉，申桦苦起脸说，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啊，有这个贼胆也没有这个贼钱啊，工资一把交，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别，别，你那些小名堂我又不是不知道，谁知道你在背地里都做了哪些好事！老实点，别动！”说着，玉兰朝申桦的手上拍了一下。

申桦笑笑：“我这不也是给你按摩嘛！”

这么说着，申桦感到舒服多了。可只缓一时之痛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决定喝点汤药，贴点膏药，治疗一段时间，他相信中医，平时也喜欢钻研钻研这方面的知识，碰到点小毛病自己给自己开个方子，有时竟也很有效果。

他知道他的病因还是长期的疲劳和淤滞所致，按照中医的理论，多少还有点肝肾虚，要补肝肾的同时，要活血化淤，便自拟了一个方子：太子参15g，生地黄30g,黄芪15g，枸杞子15g,仙灵脾15g,女贞子15g,巴戟天15g,藏红花6g,川穹6g,地龙10g。

觉得治疗的方向错不了哪去。日服一剂，定会见效。然后加了一些麝香等芳香挥发类药物，和着蜂蜜做成膏药，每天贴一张，效果肯定绝佳。

有时申桦想，这中国的中药就是神奇，治标治本，充满了中国古代哲学思想，比如《易经》的阴阳五行，万事万物之间的平衡和相互作用。什么滋阴壮阳，活血化淤，西医是没有这一套，而对一些虚症和疾病的预防就是有效，西医就是没办法，特别是中医的养生保健，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奥妙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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