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生工作会快结束时，校长对高飞说,高老师，云县是你过去工作的地方，招生工作就交给你了。云县招生的班级指标是30个，你个人指标是5个……相信你的能力，有没有信心?

其他老师的个人指标是3个，为什么我的指标是5个?高飞看看校长，问了一句。

校长瞥了他一眼说，你在试用期，你的招生对象是美术专业的，你又有那么多同学在云县当美术教师……5个——是正式聘用的基本指标。

高飞明白了，校长还在对他有成见。

云州职业高中是一所规模不小、在当地有一定影响的职业学校。半年前，高飞经人介绍，应聘录用，试用期一年，负责艺术职高班——美术班的教学兼班主任。职高实行半军事化管理，高飞不适应。一次在和同事闲聊时随口说了一句学生是人不是贼，何必在管理上这么狠。不想校长刚好从门口经过，听到了这句话，当时就很不高兴。要不是刚好高飞组织学生参加全地区中学生书画竞赛有两个学生得了银奖，又是职高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校长当时就打算辞退了他。但成见却产生了。

高飞清楚目前自己需要这份工作，而且是很需要。他点点头，5个就5个。

招不够5个，高老师，有这么多人作证，不是我不留你。散会。校长起身离开。

开会教师纷纷离去。高飞望着离去教师的背影，心里一片空旷。

回到家，已经六点多。进门就见妻子抱着手冷漠地看电视。高飞便知道妻子半个月前找的那份工作又丢了，或者说是妻子自己不要这份工作了。妻子是云州纺织厂的工人，半年前下岗。自从妻子下岗后，妻子脸上再也见不到温柔，代之的是缭绕不去的烦躁和失控，而且产生了一个兴趣——乐此不疲地找工作。只要有用工单位，妻子好坏不论，一概应聘。但不到半个月，肯定一脸鄙夷地离开，回家，抱着手一脸冷漠地看一晚上电视，第二天又精神十足地出现在劳务市场。

高飞知道自己如果不说话，妻子可以这样坐一晚上。但是这个时候与妻子说话，相当于自找麻烦。高飞进厨房走了一趟，想想还是要说，便走出来说，明天我要到云县招生，时间会长一些，儿子就要你多照顾了。

妻子没有动，还是一脸冷漠。高飞知道多说无益，再说儿子也该放学到家了，高飞返回厨房。

招生招生，一天拿钱不多，管事不少——高飞前脚一跨进厨房门，妻子就丢过一句话。高飞一听，转身望着妻子。妻子脸对着电视，鄙夷地说才是招生，你就了不起成这样；那天你要当上校长，我还不得天天给你拎鞋。高飞心里窝火，忍了口气说，你还是不是我老婆？妻子一听，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说，正因为是你老婆，我才说这些话。常言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从嫁给你，讲点最简单的——名牌衣服我就只有看的命。你到别家看看，哪家的女人有我寒酸。

高飞一拍门框。你说话要有良心，为了你，我辞职离开云县……

那是你的命。妻子仰着头，不屑地应答。

高飞被妻子的话噎住，转身，进厨房，一拳打在灶台上。骨节马上钻心地疼起来。但疼痛依然挡不住妻子的声音。妻子不依不饶，继续大声说有本事就现在走，不要拣根鸡毛就想拿来当令箭！

高飞终于忍受不住，来到走到沙发边，拎起公文包，走出家门。

刚走几步路，高飞迎面看见上初一的儿子蹦蹦跳跳回来，眼睛就酸酸的。

儿子老远就喊，爸爸我饿了。

高飞走过去搂着儿子的肩膀说，走，我们吃饵丝去。

儿子说，那么我妈呢？

高飞回答说，我们吃完带一份。

儿子说，我不。

高飞说，爸爸要到云县出差，马上就要走，听话。

儿子望着高飞说爸爸，你去了还回来吗？

高飞生气说这里是我的家，不回来到那里去？

儿子望着高飞说但是妈妈说你不想要我们了。

高飞被儿子的话噎住。他使劲压下憋在胸口那口气，对儿子说，儿子，初中生了，还这么傻。你妈是逗你的。

儿子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带儿子吃完饵丝，高飞又要了一份。回到自家楼下，高飞将饵丝交给儿子，又嘱咐了儿子几句，才走向大街。

到达云县，天已快亮，同学华勇将高飞安排在县宾馆住下。华勇才离开，高飞就一头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有脱，又睡着了。睡梦中，看见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累得要死，可就是停不下，又意识到是做梦，想醒总是醒不过来……

半睡半醒中，高飞恍惚听到敲门声，高飞想起床开门，门那边又没有了动静，就继续睡。过了一会，又听到敲门声，勉强睁开眼，真的有人敲门。高飞爬起来，低头打开门，眼睛还还是睁不开，便转身上床又睡。他知道来人肯定是某个同学，不会在意他的失礼。躺了一会，他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温煦的气息说，打搅你了，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吗？高飞抬头睁眼，是常玉温情地望着他！常玉的眼睛就在离他两寸的地方！高飞伸出手，一把搂下常玉，泪水就粘到了常玉的脸上。你知道吗，因为你的消失，这些年来，我成了断线的风筝，失去了所有的目标。我生活的动力就是我相信有一天我还会遇见你。但我没有想到会是现在。高飞哽咽着说。

高飞说的实情。如果常玉不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高飞找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不会在云州纺织厂接受现在的妻子。他的生活就绝对不是现在的状况。他像个委屈的大男孩一样依偎着常玉。

常玉抚摸着高飞的头发，轻轻地对高飞说，别想过去了，好吗？最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的相聚。

高飞说好。就紧紧抱着常玉不动……

一个小时后，高飞跟着常玉来到她的家。这是一座别墅，位置在城郊，相当气派，有车库，有院子。

进了院子，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支个画板，在那里画画。

常玉对高飞说，我儿子，也是我惟一的希望。高飞望望孩子，发现孩子眼角好像有泪痕，但常玉似乎视而不见。高飞有些奇怪。

常玉将高飞带到客厅，就对外喊了一声，潇潇，进来。

潇潇进来，低头望着地面。

常玉将儿子拉到高飞身边，说跪下，叫干爹。

高飞吓了一跳，一把扶住潇潇，对常玉说，怎么能让孩子随便下跪！

常玉不理高飞，对儿子说，跪下，叫干爹。

潇潇跪下，对着高飞叫了一声，干爹。眼泪就大滴大滴落在地上。高飞急忙将常玉的儿子扶起。潇潇眼泪更多了，就是不敢哭出声。高飞糊涂了，望着常玉。

常玉将儿子拉回身边，温情地说，潇潇，你干爹走的时候会来带你的。在干爹的学校你要好好学习。记住，今后只有你干爹能保护你了。你要听干爹的话，不然，妈会生气的。

潇潇正流眼泪，不敢说话，怕哭出来，只是拼命点头。

常玉又盯着儿子看了半天，才释然地说，去，继续画，画好一些，为干爹争口气。

潇潇“唔”地哭出一声，小跑着离开客厅。

常玉给高飞到了一杯水，回到卧室，拿出一包东西来，递给高飞。高飞奇怪，什么东西？常玉将这包东西放在高飞的公文包里，对高飞说，是五万块钱。

高飞吓了一跳，望着常玉。常玉盯着高飞，别说话，听我说。高飞看常玉表情特别，只好点点头。

常玉望着高飞，说，高飞，你是爱我的那个高飞吗？

高飞回答是。

常玉的眼光亮了，那么，常玉要保护的就是你要保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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