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

菩提山的夜，是阴冷的。

三百年前那场名为“附骨”的瘟疫夺走了上万人性命，是菩提宗处理的尸体。

尽管不说，武林人也猜到，那尸体八成是埋到清溪去了。

染了附骨的人会从身体内部开始烂掉，等感受到痛苦的时候，已然毒入骨髓，药石无灵。

而灵药宗的辟骨，只能治疗轻症，但哪怕是轻症，也有很多人买不起。

瘟疫笼罩的那五个月里，无数人痛苦的哀嚎声交杂着，从骨子里渗出的绝望吞噬了整个武林。

面对这样的人间惨景，菩提宗站了出来，主动提出将所有的病人都送到菩提山上，这一送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没人怪罪他们，哀嚎声在菩提山整整持续了一个月，菩提宗尽力了。

过去三百年，依然没有人敢在夜里上山，尤其是清溪附近。

“还听得到哭声，”有人说，“让人头皮发麻的哭声。”

这话不假，因为夷阳正是守护结界的人，每次来，他都能听到。

被封印的清溪就像是菩提山的一个炸弹，困着怨骨戾气的炸弹。谁都不知道，封印破了，里面会钻出些什么东西，会不会引起另一场灾难。

但坏人总是巴不得武林大乱的，夷阳的任务，就是对付这些暗中作乱的“鬼”。

夷阳加固了封印，手中预警的玉牌终于散了黑气。

今夜有三个破坏封印的阵图，幸而发现得早，被当成祭品抓来的两个孩子都只是受了轻伤，正陷入昏迷中。

但还少了一个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消耗品，带着走只会耽误他们逃跑，所以夷阳相信，孩子还在山里。

夷阳决定先将两个孩子安置好。

夷阳的个头不高，整个武门里，成年的就他师妹比他矮，因为如此，武尊最照顾他俩，而师妹也最粘他。

与受众人宠爱的师妹不同，男人可不兴把娇小当作优势，因着师妹又老爱待在他的身边，他便有了个“大师妹”的外号。但夷阳争气，靠着自己的实力成了武尊名副其实的得意门生，所以才会被交付重任。

夷阳一只手一个，轻松地将两个孩子拎了起来。附近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是他巡山的所住之处，带去那里正合适。

如果草果儿在这里，便会发现，这正是自己当初醒来看到的那个山洞。

后来草果儿也在白日里去找过那个山洞，想要感谢救下自己的大哥哥，但是找遍了菩提山上可以涉足的所有地方，都没能找到。

“外有结界，内有阵法，”第一次跟着他进去的蘅芜看着眼前连张床都没有的山洞满脸失望，他还以为这人在金屋藏娇，做些不可告人的事，“藏一个贼都不偷的地方，你费心了。”

夷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原本也没必要理会他的话，但他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清欢没来过。”

这句话似乎接得有点突兀，然后夷阳又补了一句，“清欢是个好姑娘。”

这样一接，好像更突兀了。

蘅芜倒没想遮掩自己被看破的心思，“是的，清欢是个好姑娘。”

他们都认为清欢是个好姑娘，但都没下手。

夷阳是因为清欢才注意到的蘅芜。

药门和武门向来不对付，夷阳却撞见了偷看清欢的蘅芜。

一次两次是意外，而好几十次，从八岁看到了十六岁，就是故意了。

蘅芜在菩提宗，也是颇有些名声，毕竟是少宗主看中的人，想要巴结他的自然不少，但无一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发现蘅芜在偷看清欢后，夷阳就想，八成是他们的礼物没送对胃口。

从入宗时间来看，蘅芜算得上是夷阳师叔，现在只是没凭没据的偷看，起正面冲突于他不利。夷阳索性加入了偷看行列，对象自然是蘅芜。

他就想知道，这个总摆着一副与世无争，离我远点的表情的人，到底对小师妹打着什么小算盘。

而这一偷看，夷阳意外地发现，蘅芜是在真心实意地对小师妹好。

因为清欢多看了几眼花，蘅芜就种了一片花海送给她，清欢的宠物跑丢了，蘅芜满山找了一夜，还特地将宠物的伤治好了才让药门的弟子送回去，逢年过节，武门总会收到药门送的女孩子才会感兴趣的小玩意儿，而每年清欢生日，也都能收到药门送的礼物。

蘅芜为小师妹做了许多事，多到他这个清欢最亲近的师兄都自愧弗如，但蘅芜好像从未打算走进清欢的生活。

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身份？

夷阳突然有点同情他。

有了男女生活后，菩提宗的驻颜术便会失效，他这师叔，算算得有三百多岁了吧，依然一副年轻的模样。

如果他真喜欢小师妹，师妹也喜欢他，他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夷阳那时候便起了撮合两人的心思，而这份心思到了现在也更加坚定。

夷阳向来很注重自己在师叔面前的形象，毕竟他算得上清欢的半个娘家人。于是进山洞之前，夷阳先放了一个孩子在外头，并改拎为打横抱起。

他那师叔身上的药味，他打老远就闻到了。

自从夷阳戳破蘅芜偷看小师妹的窗户纸后，两人倒是心照不宣起来，蘅芜送清欢东西的路径则从药门变成了夷阳之手。

也因得夷阳，蘅芜和清欢有了点头之交，而他和蘅芜的关系，看上去倒是意外的紧密起来。

毕竟他很识相，每次见面都会叨叨小师妹最近做了些什么事。

小师妹最近做了些什么事呢？

还没看到人，夷阳就开始想着见面后的谈话内容了。

算来他们已有大半个月没见，其实他也想告诉蘅芜，他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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