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白微

天边还未放出第一抹光亮，白微就睁开了眼。

拂晓的空气是冷的，而被窝是暖的，有意识的赖床总是比无意识的睡觉来得痛快，白微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每次当他坚定地离开被窝后，都会拥有微小的成就感，久之，便也养成了习惯。

白微点亮床头的烛火，温暖的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打开窗户，月光清冷，世界很安静。

药门原本是有早课的，从前的这时候，已然亮了许多烛火。早课由药师轮管，药徒们都聚到一起，苦哈哈地读。等读满了一个时辰，便分批地去当值药师那里，问答，释疑，识药。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早课了，这项传统被药尊细辛所废，追溯其源头，却是因为蘅芜。

蘅芜大师兄从不来早课看管。

最初大家还能自顾自地读，如此久了，就有好事的人找去，发现大师兄竟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懒惰至此，如何为人师表？

这倒真是一个投诉的正当理由。

蘅芜在药门的名声，坏得极端，也好得极端。

大多时候，他都不爱搭理人，哪怕是在当值。要是有人非要问个明白，他就找出两三本书在桌上，懒洋洋地翻着，而真要是翻书找答案，自己动手兴许还快许多。

一些人就认为他只是顶着药师头衔的绣花枕头，知识储备量或者比自己还不如。

也有一些人喜欢蘅芜的性子。

与一众严肃古板的药师相比，除开传道授业这一块儿，他的脾气好得真没话说，哪怕是遇到讨厌他的药徒正面呛声，他也没变过脸色生过气，背地里下绊子的情况更是没有。

但这并不妨碍别人给他下绊子。

虽然吧，白微也认为，大师兄的性子是懒散了些，但是直接闹到药尊面前，多少还是过了点。

然而那些人不知道，药尊活脱脱一块大师兄的免罪金牌。

听完药徒添油加醋的控诉后，周边的药师都很好奇药尊的决断，他们很清楚药尊有多护着蘅芜，但这事儿确实是蘅芜欠妥。

药尊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难得地起了波澜，一双眉紧蹙，但回答得倒是很快，“事我了解了，先把蘅芜药师叫来吧。”

等蘅芜过来的时候，周遭人都一副祝你好运，等着看戏的脸。他们以为，这会是有史以来，药尊第一次处罚蘅芜，至少也得抄十遍《药经》。

虽然是最轻的处罚，也能让药门最悠闲的懒人忙上好一段时间了。

然后他们等到了药尊鹦鹉学舌般的细致转述，以及一句轻飘飘的话，“师兄，既是与你有关，那么就交给你处理吧。”

“好啊。”

众人低下头没眼看，这心偏得还能更明目张胆吗？

告状的药徒煞白了脸，索性破罐子破摔，“药尊，是蘅芜药师不来早课，是他的错，你怎么能交给他处理！”

白微委实觉得那人当真小看了蘅芜师兄的肚量。不，与其说是肚量，倒不如说，师兄对关于他的任何评论都不在意。

说是交给师兄处理，不过是轻轻放下罢了，药尊不打算为这点事为难师兄，而师兄也是转过头就懒得理会的性子。

白微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他看多了。

但师兄是在意药尊的，所以矛头指向药尊的时候，师兄破天荒的会为自己辩解，“那么，你倒是说说，我做错了什么？”

师兄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是当真没觉得自己做了错事，看在药徒眼里，却像是在炫耀他背后有人撑腰。

“你——你不来早课。”

“早课？谁的早课？”

“我们的早课，你从来就没来过，还在屋子里......”

药徒焉了声，睡大觉三个字被蘅芜凶巴巴的眼神瞪到了肚子里。

白微没眼看，师兄从来不怕别人说他不负责，但却很怕自己懒散的名声落到药尊耳里。虽然明面上药尊特惯着师兄，但私下里，药尊却是劝师兄好好学习的第一号人物。

“我来早课做什么？”

“看管我们读书。”

“如果你们不读书是谁的错？”

“当然是我......我们的错？”

“当然是了，对也好，错也好，责任不都是你们自己负吗？”蘅芜眯眼笑，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所以啊，读书靠的是自觉，这早读啊，完全没必要。”

“可是......”药徒纠结了好一会儿，却也觉得蘅芜说的没什么错处，于是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药尊，“可早读是药门的规矩！”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药门的规矩。”

规矩是一座不容置疑的大山，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制定，也不在乎它合不合时宜，只因为它是传承，满载了我们对过往的信任和敬畏，就必须得遵守。

药徒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盆凉水就泼了下来。

“但蘅芜药师说得对，读书是自己的责任，这早课，就取消吧。”

不说当场的药徒目瞪口呆，就连周围的药师都吃了一惊，药尊可没有开玩笑的习惯，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但是这么久远的传统，因为这点小事就说废就废？

“药尊，您......”

药尊没给他们劝阻的时间，兀自从纳物戒里取出了药门门规，只要这上面的一动，整个药门的也会跟着变动。

求助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蘅芜身上，蘅芜能劝得住固执的药尊，因为他曾经做到过。

蘅芜倒是不负众望的在药尊落笔之前拦住了他的手，“细辛，你可想清楚了，如若今日改，日后定又会添人口实。”

“师兄可在乎？”

蘅芜松手，笑吟吟，“你不在乎就好。”

药尊细辛是药门自衰落后出现的第一位奇才，到现在，仍是无人能出其右，但细辛在药门能拥有这么大的话语权，最关键的还是因为他有一个宗主父亲，掌管着整个菩提宗的父亲。

当年前任药尊身亡，大批长老带着优秀门生出走，药门散得只剩下十余稚童，白微当时也以为，药门会就此解散。

是细辛担起了重任，成为药门新一任，也是最年轻的药尊，又借着菩提宗名声和少宗主的名头，拉来了武林中很有些名气的闲散药师入门，才终是稳住了大家的心。

等药门安定下来后，药尊便醉心于药典，基本不管药门的事务，少有的几次插手，多少都跟蘅芜沾了点边。

作为当年留在药门最小的那个师弟，白微眼里的细辛师兄对大师兄蘅芜一直都很好，有师兄告诉白微，从前大师兄也努力过，虽然没有细辛师兄那样天才，但课业在整个药门里也是拔尖的。

然而药门重创，细辛成了药尊后，大师兄就自暴自弃起来，对钻研医术完全不上心。

白微甚至怀疑，大师兄有一个成为药尊的梦想，落空后才一蹶不振的，还劝过大师兄，别让药尊太为难。

“小白微，你也认为，细辛做这些决定，都是因为我吗？”

幼小的白微一脸懵懂，“是的啊。”

“唉，我可真是冤枉啊，你们只看到了明面上的我，却看不到细辛是那么有想法的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告状，师兄为了大师兄，甚至把早课都取消了。”

“小白微，那你认为，早课该不该取消？”

“取消了很好啊。”傻乎乎的白微忙点头，这样，他就可以多睡好一会儿了。

“哪里该了，”蘅芜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药门本来就负有教导的责任，如果不强制早读，你们这些不坚定的孩子哪里看得进书？”

“可是，大师兄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那番话，想要你们好的大人都是不会认同的。”

“细辛师兄很好的......”

“当然了，”蘅芜摸摸白微头发，笑，“天才除外。”

早课终归是被废除了，此时本该响起的读书声也被一片死寂掩盖，但白微却始终坚持着这个习惯，他要为自己负责。

但今日起这么早，却不是为了看书。

白微自衣柜里取出药师当值所穿的正式服饰，叹了叹，近日大师兄又跟着武门的师弟跑了，得亏大师兄还抽空告诉了自己一声，否则，弟子新入门，大师兄头一次当值就旷课，那些长老免不得又去药尊那里啰嗦。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虽然俩师兄不在乎，他这戒律堂长老，却不得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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