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在风中

叹尔月下孤魂，流星紧随其后，明光继而往之，更有孤魂在后……

“这样的日子，没法复制。”四面八方传来他曾经接受到的声音。“你还记得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他对自己说。但纵使牙齿已经被敲碎，身躯已经被融化，效仿明成祖对方孝儒的惨剧，才意识到纵使千次万次重复道自己不要受到一点额外的伤害，现在也在绝对的力量之前无法抵御。于是便昏死过去，想到自己一生中所能见到和听说过的全部先烈的故事，尽其所能去想到他们和她们的面容，只见离得越来越近。

“原来，我也不是天神，和平常人也一样……”

……这是他梦中加以修改的时代，既可以允许这个时代没有出现面条，也可以允许这个时代同时出现了电脑。可以允许这个时代有的地方已经民主共和，也可以允许这个时代有的地方还在我们所谓的石器时代。可以发生在地球，也可以发生在奥特之星。可以出现恐龙，也可以出现你我从未听说过的任何生物。氢原子可以供你居住，广袤无垠的土地也可以成为其掌上玩物。一切，不过是其梦中之相思而已。

河阳君三十六年，西南乡郡的一户草莽人家，方才在一体态丰腴的妇人体下诞生了一对龙凤胎。这是整个郡中有记载以来第一对龙凤胎，上一次诞生出两个男孩的人家已经在万众喧闹之中被村子里大大小小十几户人家，作为搬家公司的免费劳动力从潮湿的木头房子搬去了砖瓦屋。从“没必要，没必要”到“多谢兄弟们了”，又是天降大运给这个村子的人以心甘情愿干活的机会。这下，呱呱坠地般伴随着男女不同音色的哭声似乎招引来了比自愿劳动那时老了十来岁的同一波壮年人们来贺喜。他们不来凑吃喝，只是远远地围在已经从棚顶的边缘掉了十一块碎砖的小土房，在后院的菜窖和水缸旁，人为地挖了一个小土坑，带头的男人坐在土坑之上，脸上满是洋溢着灿烂幸福的笑容。那孩子就像他的一样。

但周围的人都看破不说破，知道他是鳏夫，一听说有新生儿降生于世就巴不得凑到眼前，以助助兴，就当成是自己家的喜事。他家里现在就剩下年迈的老父老母，别人问起来时，他总是回答：“双亲都在。”从而旁人都觉得这汉子真幸福得很，在每年的头一天元日，应该是比大多数人都阖家欢乐的吧。

男人是这西南乡郡少见的热心肠，早年丧妻孤苦伶仃而不打算再娶的大好人。别人都叫他岭三，不是因为他是岭家人，而是他生在后人称之为交互岭的山头上，排行老三，故名为岭三。孩子们哇哇啼哭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烦扰，反倒让这男人觉得这尘土纷飞的世间还有新生儿的存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对新鲜气息吹拂过来的感受了。

透过薄薄的几层纸糊上的窗子能隐约看见，男孩的脸比女孩更要娇羞。他只啼哭了片刻便被娘抱在怀里，但女孩却哭个不停，他们的母亲一手挽着一个，身下的血刚刚用热水擦拭干净：有那种比行房事期间感受到的疼痛更多十倍的刺痛感萦绕在心头，又像是被用利刃从下向上对半劈开的感受。女人名叫刘歆香，东阳县郡的老户籍人家，男人坐在一旁不说话，他说不了话。

一股新鲜的风吹来，岭三早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现在清凉得很，他笑呵呵地，似乎突然又没有任何烦心事了，忘记自己是个鳏夫，也忘记自己有过任何不幸的经历。他想，自己这一辈子也就算是这么度过了，但他希望有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现在最好就开始培养。

但他有遗产么？“我算个啥？”他经常这样对旁人说。每当旁人从村子东头挑水或洗菜买物件回来时，看见岭三用烟卷卷上一些不知名的草药，抽的很痛苦。“咱好烟，但是咱知道它不好。”他这样讲，所以只能有名无实地抽抽所谓的烟草。实际上只是一些破叶子。当然，他也买不起，一个人想要让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总是要进行一定的消费。他不免有点对自己吝啬了。

“你赶紧的，抱来看看，”刘歆香有气无力地招呼道，于是奶妈小心翼翼地把儿子和女儿搂在一起，交给男人。男人是有乐乐不出，只得像眼前的孩子般咿咿呀呀的开心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外人都难以想象他们行房事之时，丰润如故的刘歆香是要怎样在一番烈火中面对一个说不了话的施暴者。

男人这一生很少说到他自己的名字，柳恒这个名字被别人叫了千百遍自己却只能点点头，笑呵呵地却不能说话回答。搞不清楚的还以为他很没有礼貌，要是遇上大汉或者不是善茬的一些人，他可就要遭了殃。于是柳恒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当面被人叫自己的名字。有些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夫妻之间是不叫名字的，老伴之间更是一样。

当柳恒在心里给孩子们起好名字之后，说却说不出来，于是向前伸手，做出一手拿纸一手写字的样子来。这样热心的奶妈也就从破旧的抽屉里拿出纸和铅笔来，铅笔被削得干干净净，和家里原本陈旧的模样很是不同。这是柳恒平日里最喜欢做，也是他认为做起来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削铅笔：文学工具比外表的房屋打造更能合他的心意。

对了，他还没有问，是哥哥和妹妹还是弟弟和姐姐。如很多人所愿，是哥哥和妹妹：奶妈说：“确实是男孩先出来的，您给起个名字，上边写男孩的，下边写女孩的，我给您老婆看一看，她要是也同意了咱们就定下来。”

正是如此，岭三坐在风中，刮平了他坚硬的剃过的胡须根部，于是便隐隐约约听见屋子里纸笔交错的声音。实际上，他最后根据刘歆香和奶妈的谈话自己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男孩，柳盈；女孩，柳颜。好，好，他算是起了两个好名字，就这么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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