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主仆一场

46主仆一场

有叶护花花更艳，

无叶护花花姿蔫。

从今独茎熬霜雪，

唯学寒梅迎冻天。

余雨梅回到家，抱着被子大哭一场，仿佛是孩子受到不公平待遇一样，等她醒来，环顾自己的睡房，雕刻着人物画像的顶子床古色古香，丝绸被褥裹着她怯不胜寒的娇躯，床是先生梁震威留给她的遗物，新换的桌案上一盆君子兰正伴着梅瓶散发着微微幽香，白灰抹就的天花板非常洁白，中间挂着时尚的煤气灯没有燃亮，自鸣钟挂在墙壁上，悠哉悠哉的转动，附近贴着一首花笺小词，《问春》——

昨夜疏竹拢月，正好景，谁料一场寒雪，春若游魂恨了没去。

奴在九天梦宵，问仙子，今年花事如何？绿也减半红也减半。

看到这些，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是起了床。

自鸣钟报道晚上九点的时刻，家仆徐妈端来洗脸水，梳洗罢便是热腾腾的牛奶和蛋糕呈上。

她吃饭的时候，徐妈说，“家里捎信，孩子病了，让她回去，以后就不再来了。”余雨梅当然知道徐妈辞工的原因，也就算完账，笑脸送她离开。

饭毕，余雨梅坐到大厅里，观看着忽明忽暗的灯火，心潮起伏万千。

凉风起了，梁尘风关好门窗，收拾毕在东家用过的什物打了包袱，从西厢房出来，见主家余雨梅堂屋的灯还在亮着，便走进堂屋。

余雨梅换了一身丝绸睡袍，头发蓬乱，脸色憔悴，她依旧坐在正堂的主事椅子上，梁尘风缓缓坐在下首，主仆相对，默默不语，只听外面竹子簌簌，如诉如泣。

许久，余雨梅说，“明天村里人要来分浮财。”

梁尘风并不震惊，早有预料一样，便拿出一叠账薄，说，“今晚账房梁玉奴不来了，他托我把账本给你。“

余雨梅说，”梁玉奴，给咱家打工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还是感谢他，他不再来，大约身为富农侥幸成了梁祝村生产队的会计，怕我这个地主婆连累他。“

梁尘风接着说，姚庄村的姚文俊租种的十八亩地已到期，合同虽不再续签，但租种地契您还是要密藏，最好不要让外人发现，该销毁的数据我已销毁。”

余雨梅点着头，说，“老梁，你做得很对。”

“噢，马厩里没有了草料暂用仓库里的谷物让牛马先嚼着，随时等待村队务会处置，预留的豆种也不用在晒，夏季既要到来，该修缮的房屋也不在修缮。”梁尘风说着话，把他管辖的所有房屋钥匙俱放在桌前，“少奶奶，这是钥匙你收好也是我给您最后一夜做管家了。”

余雨梅切切说，“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你这么多年在梁家的操劳，特别是先生过世后，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不了门，梁家事务一切都是您在打理，还有前半晌群众会上，你为我的成分辩护，替俺划地主鸣不平，导致群众斗你，这些我都无法谢你。”

“别提那些事了，我是越帮越忙，唉，”梁尘风摸了摸口袋，余雨梅知道梁尘风要什么，抽身给他递过一包烟，梁尘风接过在罩子油灯上燃着，猛吸了烟，低头说，“东家死后，我就劝你跒一个门槛，可你不听，现在形势改变，如今结了这蚕茧，以后有你吃的苦。”

余雨梅低头不语。

梁尘风摸了摸脸，群众会上被祝复仇扇过的巴掌，肿还没退，他说，”祝复仇被选为生产队队长，看他那个骄傲的样子，简直是狂妄之极。“

余雨梅说，”人都会变的，地位不一样了，神情，态度，自然也会变化。“

”唉，“梁尘风重重叹了口气，说，”少东家，我作为下人，本不该教训你。“

余雨梅说，”我们都是自己人，你说，我不会恼。“

梁尘风说，”少东家也就是年轻，一介妇女，太菩萨心肠，说不好听，太懦弱。“

余雨梅看着梁尘风，梁尘风说，”当年少爷梁念瓶在墓地和祝复仇决斗，如果少爷梁念瓶打死祝复仇什么事也没有，不知怎地偏偏是你拦下一板，让祝复仇得了活命，你还说他是梁祝村的栋梁，并劝他参军，他当真参加了解放军，如今退役回来，任命为梁祝村生产队队长，他成为了栋梁，在划你为地主成分的时候，不但不帮忙，还往死里踩你，简直是恩将仇报。“

余雨梅苦笑了一下，说，”这个我划成地主是我家有那么多土地，财产，所确定，也是公社，大队研究过，不是祝复仇一人能阻止了的，这是历史大趋势，即使祝复仇当年死在梁念瓶手下，今日梁祝村仍然不缺少生产队长，我也避免不了划成地主。没有必要恼他。“

梁尘风群众会上挨了打，对当前形势很不满，他牢骚说，“地主，富农怎么了，我们的一份一毫财富都是用汗水换来的，没有偷，也没有抢，穷家人吃不饱，穿不暖是他们没本事。”

余雨梅说，“闹土改不就是要耕者有其田吗？打土豪分田地，这是所有没有土地人的愿望，我们地主，富农是剥削阶级，是镇压对象，老梁，不服输不行啊，还是应该听从领导们的号令才对。”

梁尘风不服气说，“不信过几年，分田后，还有穷者和富者，难道再来一次划成分，均分财产吗？社会的规律就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任何时候社会上都存在着富人和穷人，就现在而言，拿国家工资的和不拿国家工资的没有穷富分别吗？”

余雨梅摇头说，老梁，不要太犟，认清形势，批斗会上多顺从，少言语，才是我们地主富农赖成分人要面对的，如果你强辩，就会多挨打。“

余雨梅这席话，梁尘风心口很觉憋屈，仿佛压块石头，但细思余雨梅说的都是实情，便闷闷抽烟，抽完烟，他眼光扫视一遍这熟悉的梁家客厅，曾想他虽不是这家主人，但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春秋，几乎是大半辈子，过去每一天都是他第一个来到这客厅和主子一起谈论一天的事务然后布置给下人，也算半个主子了，明天天一亮，他就再也做不到这里了，再也不会对东家毕恭毕敬，对下人呼风唤雨了，心头不免酸楚。许久说，“鸡快叫了，少夫人多保重。”梁尘风给余雨梅跪下磕头，“我们主仆一场，就此别过。”梁尘风说完，起身就要告辞。

“老梁。”余雨梅叫着了他。

“少奶奶还有事么？”梁尘风问。

余雨梅坐在正堂的当家罗圈椅子上，她深知自己和梁尘风说的一样，明天天亮自己就会扫地出门，这个至先生梁震威死后由她接管的位置，再也不可能是她的宝座，明天这个家也将不复存在，梁家的所有财产也终将化为乌有，极度伤心，她想让梁尘风多陪一会儿，偏偏梁尘风就要离开，余雨梅一时也无什么要说，只说，“没事，你路上小心。”

梁尘风刚走几步。

她再次叫着了他，“老梁，屋中有你需要的什物吗？相中尽管拿。”

梁尘风摇了摇头，说，“我家的财产也将被均分，现在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拥有的财产越多越是罪过，谢谢少奶奶的好意。”

“老梁。”余雨梅突然眼睛亮起，表现出从来对梁尘风没有的一种女人异态。

“少奶奶，还有事？”梁尘风面朝门外，系着肩上的包袱背对着她。

灯噗噗闪着，看不到余雨梅的真面目。

余雨梅的心乱跳着，想和梁尘风说些不该说的话，因为特别熟，却说不出口，许久，余雨梅这样说，“你过去在梁家没少操劳，也没得到什么，既然财富对你，对我来说是祸害，我就不提了。”

梁尘风感觉东家话里有话没有即刻行步，说，“我们都是自家人，您有什么要说的话尽管提。”

余雨梅此刻面皮涨紫，大着胆子要于梁尘风讲出自己心里话，但话到嘴边，却提及了梅瓶，她说，“如今梁家的梅瓶是我心里的最大一块病，若梅瓶被别人分走倒省心，若梅瓶留在我手上，我该怎么办？”

“少东家，我知道你珍惜梅瓶放不下它，但现在人还顾不了，提梅瓶我想多余了。”梁尘风叹息着扭回首。不解余雨梅的话。

余雨梅此刻心乱如麻或者意乱情迷，“是我想多了吗？”

梁尘风说，“世道变了，我们这样的成分人家有什么法子，梅瓶的命运只有靠它自己。”

余雨梅何曾不知梁尘风讲的道理，也何曾不知梅瓶被离开她的命运，

余雨梅想，“万一梅瓶不被分浮财的群众分走这是她的幸运，即使梅瓶被分走，我也要用自己的媚力赚回它。”余雨梅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尘风，但余雨梅低首，眼含泪水，却是这样对梁尘风说，“现在我是一个女人，以后我还是一个女人，虽不算漂亮，长相还过得去，为了梅瓶以后我可能舍弃一切，做些让人笑话的事，到时候，老梁不笑话我阿？”

梁尘风说，“少奶奶说的话我懂，我了解少奶奶的为人，就算你做错事，做了出格的事，放心，我梁尘风也不会耻笑，在我的心里，只有已故的东家和您是我最敬重的人。”

余雨梅还要往下说，一抬首。一阵风吹来，梁尘风早不见踪影。

清风曾有意，

吹落满天星。

悠悠故人心，

蒙蒙江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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