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斗地主

45斗地主

一段旧事风吹雨，

那般滋味曾犹记。

三十年来觅旧影，

秋霜之下无痕迹。

群众会既要结束，公社干部季守先同志说，“谁有意见，可以提。”

“我有意见。”梁尘风举起手站在了会场中心，他说，“我过去给东家，不，是给大富豪梁震威做过管家，家里有七十亩田地，农具一套，牛马两匹，划我富农不亏，我无怨言，但余雨梅划地主我想不通。”

大家你瞪我，我瞪你，非常惊异，祝复仇自要答辩，季守先说，“让他把话讲完。”

梁尘风继续说，“且不说，余雨梅当家为我们村修路，立牌坊的事-------”

大队干部马长秋再也听不下去，一拍桌子质问梁尘风。“余雨梅是恶霸梁震威的小老婆，曾有千顷地，梁震威的儿子梁念瓶跟随反动派逃跑到台湾，最该万死，为什么不能划她的成分为地主？”

祝复仇狠狠瞪着他说，“你这是无理取闹，富农替地主说话，反攻倒算。”

“打他个富农龟孙。”梁二狗子上前拽着了梁尘风的衣领。

梁尘风不顾威胁说，“余雨梅是梁震威小老婆不错，继承了遗夫的财产也不错，但是，”

“妈的，你个富农分子但是什么？”梁二狗子对着梁尘风就是一耳光。

张裕民领导急忙制止梁二狗子说，“狗伟同志不能打人，我们做事，实事求是，不能冤枉任何一个人，梁尘风你讲。”

梁尘风嘴唇出血，用舌头舔去，“余雨梅嫁给梁震威的时候年纪还十三四岁，就是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当初他父亲是梁祝县城一名小商贩，父女俩相依为命，靠做小买卖糊口，日本人飞机轰炸县城余雨梅的爹被日寇炸死。大街上，余雨梅卖身葬父，梁震威去县城碰到她把她买回，她难道不是贫苦家庭出身？”

季守先领导说，“关于余雨梅的经历组织调查过，研究过，她少年是受过苦，但她嫁给了梁震威成为了梁震威家庭成员，梁震威死后，她全部继承了梁氏财产，她也就成了剥削人民的一份子，划为地主理由确凿？”

祝复仇听完季主任的结论，骂道，“你个不老实的富农，胡搅蛮缠，想给地主翻案？斗他！”

随即，几个民兵上来，一脚把梁尘风跺倒，这时，余雨梅抢上来跪下，说，“划我地主，我不叫冤，我是梁震威的小妾，梁震威死，我掌管了这个家，我应该划地主，是梁尘风他错了，请领导饶恕他。”

“算你个地主婆子知实务。”祝复仇怒骂。

“打倒阶级敌人，打倒地主富农。”梁祝村的广场上梁狗伟第一个握紧拳头振臂高呼，群众们在他的带领下怒潮滚滚。

梁祝村第一次召开了批斗地主富农的群众大会。

散会罢，张裕民同志临上车前，送给祝复仇两本书，一本是《红旗谱》另一本是《艳阳天》，他说这两本书对现代农村建设工作很有指导意义，并语重心长嘱咐，“现实的农村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时刻注意阶级敌人的动向，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防止阶级敌人反攻倒算。”祝复仇与领导握手道别并聆听教诲。

上午开的会，余雨梅至傍晚十分还跪在被批斗的原地，头脑一直嗡嗡作响，她时不时抬头看张贴阶级成分的黑纸上特别醒目的大字，“死去的恶霸梁震威小老婆余雨梅地主。”

余雨梅不敢询问，她划地主成分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冠以死去的恶霸梁震威的小老婆呢，这样标注大约是梁震威作恶比她多多了。倘若梁震威现在还活着，梁祝村一定镇压枪毙他，

直到黄昏，余雨梅才感觉饿，她从空荡荡的会场起身，准备回家。

这时，落山的太阳把一个细瘦的高个影子拉得很长，他就是威尔逊。

威尔逊意味深长的喊了一声“余雨梅女士。”

余雨梅看见是他，说，“威尔逊老师，你别在谓我什么女士，我是您的学生，简呼我的姓名不好吗？”

这倒弄得威尔逊十分尴尬，他点头，说，“余雨梅学生，你大概还没吃中午饭，到我临时住所吃顿便饭行吗，我以做好晚餐。”

余雨梅背着威尔逊把目光投向梁家高耸的住宅方向，“谢谢老师的关心，我自己会做饭。”

威尔逊说，“我们可以到别处谈谈吗？”

余雨梅说，“你现在是知识分子，我的成分是地主，我们隔着鸿沟有什么可谈的。”她要一径离开。

看看四周，诺大的一个广场只余二人，威尔逊小声说，“我给你透露一个消息，明天梁祝村分浮财，今夜希望你把一些珍贵的细软隐藏起来，还有你那个梅瓶早作准备，不然我可以给你放一放。”

余雨梅不相信的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了这个消息。”

威尔逊怯怯说，“是祝复仇给我讲的，他一再交待不可把这话传给别人。”

余雨梅知道威尔逊和祝复仇不是同道中人，她记得非常清楚——

梁祝县域的韩庄屯设立有一教会，教会受上级威尔逊管理，那里曾发生过一起韩庄教案，教民与当地百姓殴斗的混乱中，韩庄教会的外国牧师欧尼斯被人用飞镖当场刺死，那年夺瓶的三十夜梁尘风却把刺死欧尼斯的凶手说成是祝复仇，当时教会正调查凶手下落，威尔逊半信半疑曾向祝复仇发过一枪，不料被保长梁震方移动的身子顶替。

当时余雨梅听到了梁尘风和威尔逊的低声谈话，也就注意了威尔逊的行踪，威尔逊向祝复仇发枪时她曾亲眼目睹，祝复仇没死，但余雨梅可以中肯威尔逊那一枪是朝向祝复仇发射。

此刻，余雨梅想，祝复仇不知威尔逊打过他的黑枪，在一定程度上还把威尔逊当作朋友，故此告诉了他这一份秘密。但余雨梅想不明白，祝复仇为什么要把分浮财的秘密告诉给威尔逊。

余雨梅坚持说，“威尔逊老师，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社会变了，钱财与我如浮云，至于我手上的梅瓶不会交于你保管，它的命运由上天安排。”

余雨梅说完，不辞而别。

威尔逊望着余晖中余雨梅离开的倩影，再次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想起梁震威与他提出的退而求其次的条件，暗度，“那时自己狠下心带走余雨梅也就带走了她，遗憾，为了一个没有实现的承诺，改变了我威尔逊的一生。”威尔逊也在怅惘中离去。

余雨梅走在回家的路上，见到昔日的邻居，大家都不在是往日那样离很远就热情与她搭话，而是大家都不言语，低了头，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匆而过。

余雨梅知晓自己如今成了过街老鼠，紧忙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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