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退而求其次

9退而求其次

今夜许下三生愿，

从此青鸟栖木兰。

春夏秋冬烟袅袅，

高天流云扯不断。

余雨梅退下，威尔逊说，“梁大官人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漂亮的娇娘子。”

“嗨，一般般，也不过是只懂烧火做饭的妇道人家。”梁震威十分谦逊，眼睛向梅瓶望去。

也许威尔逊为了缓和适才尴尬的气氛，他说，“梁祝县是个好地方啊，自古文化底蕴丰厚，汉末许劭和堂兄许靖每年的初一都要在家乡梁祝河桥品评乡党，曹公孟德闻讯慕名而来，留下‘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许家二弟兄评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威尔逊突然说出这番话出乎梁震威的意料。

梁震威揣测，“威尔逊出言是应该给他提及祝老五之死，或梅瓶的事，如果这两件事他都不言，那么他一定提及我家少夫人，这三件事他皆不提，却言及不关乎眼前的闲语，威尔逊是何意？”

“他怎样说，我就怎样对，顺水推舟，以静制动。”梁震威自忖间附和威尔逊的话茬说，“是啊，梁祝县确实自古不凡，唐朝时，藩镇割据，李塑雪夜入蔡州活捉吴元济，最终让吴元济成了朝廷阶下囚，淮西一时太平。”梁震威说到这里，自己如今杀过人不也是囚犯吗，忽感失口，连忙换语，“神父不要让茶水凉了。”

威尔逊端茶即应，“梁祝县城门外的鹅鸭池现在还热闹么，有空去看看。”提及鹅鸭，威尔逊不由又联想到了蝴蝶，他便把眼光停在了那对蝴蝶瓶上。

梁震威已经揣测到了威尔逊的心思，便笑说，神父喜欢收藏？”

“岂止喜欢，简直是痴迷。”威尔逊毫不遮掩自己的襟怀，起身便走到蝴蝶瓶身边。

他近距离欣赏起这对梅瓶。

威尔逊眼观梅瓶，不经意用衣袖拂去梅瓶上的灰尘，手抚之，细细地，近距离把玩，不时啜口浓茶。

梅瓶胎体洁白细腻微微泛青，釉色晶莹透明宝光内敛，纹饰靓丽浓艳由没骨画法绘制，秾丽处晕散着苏麻离青的锡光，造型华美端庄飘逸着美人静坐娇姿，含蓄豪迈透着东方古典，高雅率真绽放着永远的春天，衔环铺首，器形硕大，蕴涵着千年民俗的稚拙与当初宫廷高雅时尚，“大明敕造”底款文字为馆阁体，规中规矩，完美无缺，珍，精，希，明代中期标准梅瓶器形，可谓瓷器中的大雅。

“梁大官人，这宝瓶你买么？”随着威尔逊的话音落下，他转身两眼直直对着了梁震威，恰值梁震威的目光也一直朝着梅瓶处，四只眼珠向碰撞，那目光如两只雄性花蛇在争霸主中搏斗绞缠在一起。

威尔逊的目光在梁震威看来时远时近，时虚时实，时高时低，时近时远，是渴求，是乞求，是威胁，命令。

梁震威在思考，机遇与挑战同在，他深知自己的一句话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万劫不复，或许一句话能让柳暗花明，山回路转，一切皆因他打死了祝老五，此人是凌驾在中国公民之上的外国佬惹不起的主，

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中原大地已经响起了鞭炮声，几案上也燃起了红色蜡烛，外面的雪仍旧惨白。

在这混沌的色彩里，梁震威试探性笑了笑，说，“买。”

威尔逊瞬间激动，手颤抖，唇哆嗦，“开个价。”

梁震威竖起一根手指。

威尔逊问，“一千大洋。”

梁震威摇头。

威尔逊问，“一万大洋。”

梁震威摇头。

威尔逊问，“十万大洋。”

梁震威摇头。

威尔逊问，“一百万大洋。”

梁震威摇头。

风吹着蜡烛在晃动，这几乎超过了威尔逊的耐性，威尔逊看看梅瓶，抱起，小心翼翼放下，用手磨砂一番，又放下，头上冒出冷汗，蒸汽围绕着他的头部盘旋，眼眸如花蛇在垂死挣扎。

“一百万，一百万。”威尔逊重复着这句话，眼睛盯着梁震威那颗竖着的手指，希望它倒下，结果梁震威的那颗手指像擎天柱没有倒下。

威尔逊变成了一头发疯的狼，猛然扑向梁震威，紧紧抓着梁震威的衣领，盯着他，竭声底力说，“梁震威，你个杀人犯竟敢戏弄本教士，你耍我，我要送你去地狱！”

梁震威低首，很是犹豫了一阵子，不无清醒地说，“对不起，神父大人，它们应该属于梁祝村的财富，只不过暂时由我梁震威保管，我无权卖掉它。”

“不，不，梁大官人，梁员外，小小传道之人求求你把这宝物割舍给咱吧，我只有一百万的承受力量，如果你肯相让，咱家的官司，不，祝老五怎样了，本教士，我什么都没看见。”

“神父大人，我再次声明，鄙人无权卖掉它们，我和祝老五拼斗的时候想必您也亲眼目睹，我为了保命用脚提出梅瓶已经错过一回，幸甚祝老五用手接着，他用性命换回了梅瓶的无损，我贪念生命才致祝老五一死，我对不起祝老五，更对不起千千万万的梁祝后人。”梁震威仿佛忏悔，“神父，您法办我吧，我愿和您一起去衙门，甘愿伏法，我已经错了，错了，我不能一错再错！”

对于梁震威的这番宏论，威尔逊是有所料，他也深晓梁震威不可能让他带走梅瓶，威尔逊想，“难道梁震威让我空手而归吗？，难道他甘愿随我去衙门吃官司？”

一时间威尔逊思考着，故意把目光盯着梅瓶。

天渐渐暗下来，鞭炮声越来越紧，屋外又下起飞雪，空气里弥漫着猪肉饺子的浓香与硫磺的鞭炮气味。

威尔逊从怀中掏出自己所带威士忌一气饮干瓶中余酒，点燃了洋烟，自忖，“不要以为余雨梅是我的学生，你就什么也不让我得到，你梁震威既然要做梁祝文化遗产的传承人，我威尔逊成全你，不把你这个实实在在的恶霸送进地狱弄死你，我就不是西方的大神。”

“君可以退而求其次。”刹那，威尔逊听到一句微弱的声音，那句话由梁震威说出，带着极不情愿的口吻。

威尔逊扔掉烧着手指的烟屁股，不解梁震威的话，说，“什么退而求其次？”

踌躇片刻，待威尔逊仰首间，他看见了烟雾里一双明眸善睐的青目，那光芒比梅瓶发出的幽光吸引人，仿佛是斗艳的牡丹热烈，仿佛是三月的桃花艳丽，威尔逊的心潮涌动。

——是她，梁少夫人，仿佛幽灵正倚在大厅梁柱上，如是一颗春天里的美人蕉亭亭玉立，含笑着那么花枝招展在觑他。

——嘘，威尔逊虽然是神父，百毒不侵，可他毕竟是一位男性，从小生活在金钱美女为人生追求的国度，况且来到中国后常年伴随的是孤灯，人是有欲望的，他深深被奇葩的目光吸引。

威尔逊热血沸腾，“余雨梅学生。”威尔逊言不由衷惊讶叫了一声。

“我已不是您的学生了，我已是梁震威老爷的女人了。”余雨梅淡淡回答，羞弥着离开了梁家客厅。

室内留下余香，芬怡给威尔逊留下了狂想。

梁震威朝着离去的少夫人方向编著故事，说，“雨梅过去常向我提起你，说你知识渊博，对学生体恤有加，你也很喜爱她。”

威尔逊说，“是的，余雨梅同学学习刻苦，本是一个可造之才，我喜欢这样的学生。”

梁震威长叹一声，“余雨梅是一个人人喜欢有滋有味的女人。”

威尔逊此刻心中以放下梅瓶，感觉着比梅瓶愈加吸引自己的另一种情怀袭上心头，他揣测着梁震威的话及适才少夫人余雨梅灼灼的含情目，

突然心跳着把目光钉在了梁震威的脸上，说，“梁爷的退而求其次，是——”

梁震威说，“神父是聪明人，需要再往下解释吗？”

威尔逊想了好大一会子，似乎明懂了梁震威的机锋，呵呵笑起，大胆说，“梁爷的退而求其次本教士有一个奢望，说错了希望梁爷不要见怪。”

梁震威脸上显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他亦点头。

威尔逊说，“大抵祝老五交不出租子，梁爷让其妻陪你过年以作抵债，祝老五不允，你俩殴斗，拼斗过程中，祝老五被梁爷打死，且恰被本教士看见，梁爷也就用少夫人陪咱过年以抵偿梁爷还我观睇到地真相，既本教士看到了梁君误伤祝老五，则作为本教士视而不见的筹码，不是吗？”

梁震威说，“既然神父大人领悟出在下的意思，这样做不妥吗？，你不喜欢我家少夫人？”

威尔逊鼓掌果断说，“喜欢，喜欢，佩服梁大官人的异想天开，本教士成全你。”

二人敲定条件，威尔逊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又是一天大雪，本教士不耽误梁爷过年，这就带少夫人回寓所，节罢你去接人，至于你和祝老五的事，本教士向神起誓，我威尔逊什么都没看到。”

梁震威很是犹豫了一阵子，用商量的口吻说，“要不这样，神父能否等到在下处理完祝老五后事，您可再带走少夫人逍遥不迟？”

威尔逊因为目睹了富豪梁震威亲手殴丧贫苦之人祝老五，况且曾信誓旦旦要为弱者祝老五鸣不平，梁震威用自己的少夫人作陪睡为条件，让威尔逊放弃为祝老五主持公道，他如果突然这么离去，无疑是背信弃义，违背了适才为祝老五复仇的诺言。梁震威这么以请求，也正符合威尔逊留下来的想法，他说，“梁爷把祝老五打死已经形成事实，别说神父我亲眼所睹，即使没有看到，即使你偷偷把祝老五埋葬，祝家也会问你要人，祝家找不到人也不会给你消停，因为祝老五是先后被你的家丁二狗子与大管家梁尘风唤到你家来的，他的家人一定知晓，祝老五消失，你脱得了干系，祝家找不到人，不报官？一时报了官，官府追究你，你的麻烦可能更大。”

梁震威趁势说，“威尔逊大人讲得有理，您是一位神父，所以我才想让您留下，证明我梁震威打死祝老五并非故意。”

威尔逊落入了梁震威挽留他的圈套，但梁震威也中了威尔逊的计谋，威尔逊略一迟疑，想了想笑说，“既然梁爷有一款退而求其次，本教士也有一款退而求其次的条件。”

梁震威笑道，“神父大人的退而求其次是——”

威尔逊说，“我们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祝老五死也死了，他毕竟不是小鸡小狗，他可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一个顶天立地的持家家庭男人，他死了你应该通知本家属，让其家属接受这个现实，本教士提出的退而求其次是梁祝两家和解，梁家用钱消灾，祝家以钱换命，我要做一个公平公正的见证者，监督者。”

“如果祝家不同意神父的意见呢？”梁震威提出疑问。

威尔逊颇自负说，“我想祝家一定会接受本神父的意见，如果没有本神父，他们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梁震威细思，“威尔逊是传教士，特权人物，他的话若轻若重毋庸置疑，别说这小事，就是再大的事，也在他的股掌之中，即便到了地方衙门就是中国高等官府没有官员不把他放在眼里。”

梁震威拖延着威尔逊带走少夫人的时间，低头惭愧不无脸红说，“在下的退而求其次是让少夫人与您一夜情换取您对我打死祝老五罪过的饶恕，使您高抬贵手不再与我一道见官让在下吃官司；您的退而求其次是召开梁祝两家协调会，您监督梁家赔付祝家银子是这样吗？”

威尔逊说，“梁家不缺的是银子，比起让梁公坐牢，偿命，公平呼?”

梁震威说，“在下接受神父的退而求其次。”

威尔逊得意笑说，“本教士接受梁爷的退而求其次，希望梁大员外能守信用。”

梁震威苦笑说，“希望神父大人，似如神明，公正监督，不偏袒任何一方。”

二人打手击掌，各怀鬼胎，彼此相视一笑，既梁震威答应威尔逊召开梁祝两家关于祝老五之死协调会由威尔逊参加监督，协调会结束威尔逊带走余雨梅去度春宵。

这桩由梁震威打死祝老五的事件不经第三方祝老五家人是否同意的方案横然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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