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山

四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在哪？”童祝问。

“后山，老鹰坳那边。”瘦子喘匀了些，“我爹早上从那过，回来说那边站了一排人，把路堵了。他绕了两里地才回来。”

“老鹰坳？”胖子把鱼篓往地上一放，“那儿山高，谁上那儿去。”

“他们就在那儿。”

“你看清了？”

“我爹看清了。”

童祝回头看了看天久，又看了看山。

“去不去？”

“不去。”天久说。

三个人都看他。

“我叔还在家。”他说，“药得有人煎。”

童祝“啧”了一声，把鱼篓从背上解下来递给他：“那你把鱼带回去。我们去。”

“我也去。”胖子说。

瘦子已经在往东边走了。

天久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揣着早上从石滩上捡的那块青灰石头。石头在怀里，被太阳晒了一天，是温的。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夜梦里那颗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瘦子刚才说的是，他们在找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扶着胸口的衣襟站了三息，跟了上去。

“你回去谁给你叔煎药？”童祝说。

“煎一次能管一天。”天久说，“天黑之前回来。”

老鹰坳在东曲山最东边，是这一带最高的一处山坳。四个人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才到山腰。

越往里走，树越密，光越少。起初还能看见成片的日影，走到后来，只能看见零碎几点白光落在树干上。

雾是从脚下起来的。

先是薄薄一层，贴在草叶上，像谁在地上撒了面粉。再走一刻钟，雾涨到膝盖，人走过去，雾在腿边分开，又合上。

“这雾不对。”天久停下来说。

“雾有什么对不对的。”胖子说，“我小时候这山里一年四季都是雾。”

“雾是从下往上起来的。今天没下雨，日头这么大，哪来的雾。”

童祝抬头看了看天。天被树挡住，只能看见几块亮的地方。

“是有点厚。”他说。

天久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拨了拨。

这儿的土上有碎石。碎得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崖上崩下来那种大小混杂、棱角朝天的样子。这里的碎石一层压一层，大小差不多，边都磨过，铺得平平的。

他捡了一块。青灰色的，滑，边上没棱。

和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怎么了？”瘦子问。

“这地是铺的。”天久说。

“什么？”

“底下这些石头，是人铺的。”天久站起来，用手指了指前面，“你顺着看，一路往东，都这个样。这不是山上原有的石头，是从别处搬来铺的。”

胖子咧嘴笑了：“小久，你这话我听着瘆得慌。谁没事搬石头来铺山？”

“我也想知道。”

瘦子不耐烦了：“铺就铺呗，石头碍着咱们看人了？再不走他们都走了。”

四个人接着往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童祝忽然一把按住天久的肩膀，把他往树干后面拽。

“看。”他压着嗓子，抬手指了指前面。

前面的树冠上，有三道影子过去。

不是飞过去的。是踩在树尖上，一步一起，一步一起，一步就是十几丈。前后三息，三道影子全没了。

胖子的嘴张着，忘了合。

瘦子一动不敢动。

天久盯着那三道影子消失的地方，盯着看了很久。他脑子里在算一件事：一步十几丈，那不是人腿能迈出来的距离。

“走吧。”童祝推了推胖子，“往那边去。”

胖子不走：“我……我不去了。”

“你刚不是挺来劲吗。”

“我说笑的。”

“你现在说这个。”

“我说真的。”胖子扶着一棵树，喘得有点急，“童祝，刚才那三个人，一步十几丈。你跑得过吗？你跑得过我跑不过。”

瘦子也停了：“要不……回去？”

童祝不说话。他看天久。

天久在算账。

他在算，从这儿回村要走两个时辰，天要黑了。他在算，天黑了以后，山里的路他认得不认得。他在算第三件事——那块从石滩上捡的青灰石头，现在还在他怀里，是温的。

“走。”他说。

胖子瞪他：“你刚才还说不来。”

“我现在说走。”

“你这人怎么——”

“天黑了。”天久说，“回去也是两个时辰。往前走，翻过坳再下山，我认得一条近路，一个半时辰到村口。”

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认得？”童祝问。

“我叔带我走过一次。”天久说，“七岁那年。”

童祝盯着他看了两息，把背上的鱼篓往上提了提。

“听他的。”他说。

四个人贴着山体，往东走。

从这儿开始，雾不一样了。

不是飘。雾本来就在那儿，一层一层贴着地；这会儿它开始往一个方向走，往东走，越走越快。走在后面的人往前面看，只见雾在前面那段路上越积越厚，厚成一堵白墙。

“往前。”

“往前？童祝你看那——”

“别散开。”

“我脚底下——”

雾涌过来了。

那不是雾在扩散，是雾被什么东西赶着走，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人身上扑。扑到身上的时候不是湿的，是凉的，凉得往骨头里钻。

天久的胸口那个位置猛跳了一下。慢半拍的那颗东西，跳得比他自己的心还重。

他喊了一声“趴下”。

没人听见。

因为就在他喊出口的同时，整座山响了一声。

不是雷。比雷短，比雷沉，从脚底下往上，从地里往骨头里。四个人手里的东西同时掉了。童祝跪下去，手撑着地，撑了半息，倒了。胖子倒得最痛快，倒下去的时候还翻了个身。瘦子往前扑，脸埋在雾里。

天久是最后倒的。

他的意识散开之前，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他看见了雾气来的方向。老鹰坳再往东，再往上，那片山的尽头，有一块地方是没有雾的。

雾都往那边涌。

天久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他躺在一片湿凉的地上，仰面。树叶在头顶，光在里面一点点挪。他的四肢是酸的，像被人翻来覆去揉了一整夜。他的脑子里塞了一堆乱线，抽不出来，理不清。

他撑着坐起来，感到手底下的土有点黏，低头看，手是干净的——这地方的泥土不粘人。

他先是喊：“童祝！”

没有人答。

“胖子！”

声音在山谷里散开，很远的地方有了回声，回来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瘦子！”

他扶着树站起来，一条腿是软的，走了两步才顺。

山里很静。

太阳在天上，从他左手边的树缝里漏下来。他根据日照判断，自己睡了两三个时辰，方位也变了——他记得他们是从西南往东北走的，现在太阳的位置对不上，也就是说，他人被挪动了，或者时间更久。

他等了很久，等到能听清了。

虫鸣没有。

鸟没有。

他一动，叶子在脚下响；他不动了，整座山就一声都没有。

这比找不到人更让他心里发紧。山里没虫，只有一个原因。

他慢慢把身子转到背风的一侧，用眼睛从下往上，一棵一棵树地看。

看到第三棵的时候，他看见了。

树干上，离地两尺高的地方，有一圈磨掉的树皮。

那种磨法不是野兽蹭的——野兽蹭树是从下往上蹭，磨痕长，起皮。这一圈是平的，宽度一样，像有个东西缠在这棵树上，缠了很久。他把视线往上抬。

树杈上，盘着一条东西。

先是他的脑子认出来，然后才轮到他怕。

山蟒。

从树杈一直盘到下面那根粗枝，一圈一圈，粗的地方有他腰那么粗，鳞是暗青的，太阳照上去有一层油光。蟒的脑袋搁在最上面那一圈的边上，眼睛闭着。

他这两年一直在山里跑，见过的蛇不算少。可这么大的，头一次。

天久没有动。

他记得小叔父教过：碰到大东西，先看它有没有饱。饱了的东西不追人。怎么看？看它盘的位置离树干多高。蛇吃饱了，会往上爬，挑高处卧着。这条蟒卧在树杈上，位置高，盘得松。

它刚吃过。

天久把脚往回收。他一步一步沿着一道树根的凹槽往后退，每退一步先落脚跟，再落脚尖，不留响。他退到第八步的时候，背后撞上了东西。

他那条腿一软，头皮瞬间绷起来。

他回头。

树根后面站着一只狐狸。

白的。从头到尾，白得没有一根杂毛。耳朵尖有一点点淡红。它比他见过的狐狸都小，也不瘦，胸前的毛厚，蹲在那儿，抬着头看他。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很奇怪。

这山里没有活物。

方圆几里地，连一只蝉都没有。那么这只狐狸是站在哪儿的？

第二个念头是：它为什么不怕。

狐狸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树根后面一钻，没影了。

天久站在原地。他回头看了看那棵缠着蟒的树，看了看脚下湿凉的土，又看了看狐狸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把怀里那块青灰石头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跟了上去。

树根后面是一道缝。

缝很窄，只容一个人趴着进。两边的枝条交在一起，压得很低，人一进去就直不起腰。枝条上全是倒刺，细，硬，勾衣服，也勾脸。

狐狸在前面走。它走得一点都不急，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看他能跟上，就再走。

天久趴在地上爬。

他脸上被划了三道，衣服后背被勾开一个口子。他试过站起来，站起来枝叶更密，脖子卡得他喘不上气，只好又趴下去。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光变了。

不是林子的那种绿光。

是空的。

他从枝条间挤出去，站起来，愣住了。

这是一片空地。

不大，三丈见方。四周的树密得不透风，把这里围成了一个房间。地上的草长得整齐，被人踩过似的，往一个方向倒着。

空地中央，有东西。

天久往前走了两步。

那不是石头堆，那是一片平铺在地上的石块。

一块一块，大小差不多，边磨得圆。铺成了一个圈。圈有多大？他张开手臂走了半圈，走了六步。

六步一个圈。圈里是空的，中间一块石头比别处大，圆的，单独摆着。

他再次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他手里那块青灰石头，和地上铺的，是一路东西。

天久的呼吸慢下来。他往前走近一步，看那个圈中央。

中央那块大石头上面，放着一具骨头。

不大的骨头，四腿摊开，尾巴拖出去长长一条，末梢散成三股。

是狐狸的骨架。

骨架是干的。

干得发白，发脆。天久这辈子见过村里腌的咸鱼、晒的腊肉、放久了的死狗，都不是这样。这样干的东西，只有一样——放在那儿，放了很多很多年，放到连招虫子的那点油都没了。

他在圈边上蹲下来。

围成一圈的石头，他一块一块看过去。

看到第九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块石头上刻着东西。不是字，太浅了看不清。他伸手去擦，手指刚碰上石面，胸口那个慢半拍的位置，“咚”地跳了一下。

天久整个人往后一缩。

他下意识抬头。

那具白狐狸的骨架，正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天久的胸口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很轻，很轻。

像是隔着一整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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