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久是被冻醒的。

茅草顶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凉的。他伸手去拉身上那件单衣，指尖碰到自己眉毛的时候停住了。

眉毛上有东西。硬硬的，一层。

他坐起来，把那点白霜抹掉，手心是湿的。

刚才又做梦了。

梦里他在另一个地方。那里的天黑得比这边低，楼比山高，一条一条发着光。他在街上走，脚底下是硬的，不是土，是一种踩上去很平的灰东西。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自己叫什么。

然后那片天裂了。

一颗红的星火从裂口里下来。下来的不是慢慢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落在那一整片发光的楼中间。整座城矮下去的那一下，他梦里的耳朵是聋的。

有个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喊他。

喊的不是天久。

他睁开眼，胸口那口气散了，才想起来自己是躺在草席上。

七月十六。外头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燥得人耳朵疼。墙根下头那口缸正晒着，水面晃着一层热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掀到一半，膝盖一软，坐在了床沿上。

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跳了。不是心在跳，是心旁边还有什么东西在跳，跟着心跳，但慢半拍。每年七月都这样，从七岁那年开始。

天久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等那股凉从胸口退下去，从指尖脚趾退下去，等那层从骨头上冒出来的冷气重新缩回身体里。这个过程大概要一刻钟。他闭着眼，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瘪回去。

一刻钟后，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下去。凉水进肚子，反倒没那么冷。

灶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剩着一层药渣。

药是他昨天煎的。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是他自己盯着的，煎完端进里屋，叔父当着他的面喝了半碗。

天久把那只碗端起来，凑到灯下看。碗壁上那一圈深褐色的痕迹，是药汁干透之后留下的。但碗底那层渣是干的，一坨，没散开。

他昨天煎药的时候特意多放了半勺糖。糖化开之后药汁会挂壁，剩下的渣会结成团。

叔父没喝。可当着面，他明明端起来喝了。

天久把碗放回原处，位置摆得和刚才一模一样。他退出去的时候，里屋的咳嗽声停了。

“小久。”

他停住脚。

“起了？”

“起了，叔。”天久答，“药在灶上，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热。”

“昨儿那碗你没喝完。”

里屋静了两息。

“喝完了。”

“碗底结着渣。”

又是一阵静。然后里屋的床板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渣是没化开的。”那声音说，“你糖放多了。”

天久站在门口，没动。

“我下回少放。”

“嗯。”

“那我打水去了。”

“小久。”

“叔。”

“今天别往后山走。”

天久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里屋的声音低下去，“山里有雾。”

天久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他要问的话有一肚子——你今天怎么不喝药，你连屋子都出不了，你怎么知道后山有雾。

他一句都没问。

“知道了。”他说。

出村的路要经过一片石滩。天久挑着桶，脚尖踩在石头上走，走了几十年一样的地方，脚是不用看的。

所以他的眼睛就闲下来了。

石滩边上有一层碎石，从崖上崩下来的。村里人天天走这道，没人看这层石头。天久从小看，因为两个叔父里，小的那个生前教过他一件怪事：同一条路上的石头，颜色和粗细，往往不是从一条路上来的。

“你看这层，”那时候小叔父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在他面前晃，“青灰色的，滑，边上没棱。这不是这道崖上的。这道崖崩下来的是褐色的，棱角硬。”

“那它是哪来的？”

“从别处来的。”

“谁搬来的？”

小叔父没答，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拍了拍手，说天黑了，回家。

今天天久蹲下来，又捡了一块。青灰色的，滑，边上没棱。和记忆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童祝他们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四个人，三个鱼篓，两根竹竿。

“小久！”童祝老远就喊，声音跟他的块头一样，砸人，“你叔好些没！”

“比前阵子好些。”天久把桶搁在地上，“药还能煎。”

“那就好，那就好。”童祝上来拍他肩膀，力气没收住，天久往旁边晃了半步，“多喝几副，说不定就好了。”

瘦子凑过来，压着嗓子，眼睛发亮：“哎，你们听说没有，后山来人了。”

“什么人？”天久问。

“修真者。”瘦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是直的，“前天我爹上山采药，看见的。三个人，脚底下没踩地，从树尖上过去的。”

胖子打了个哈欠：“这有什么。上个月还来过一个，在我家讨了碗水喝，走的时候给了我爹一粒药。”

“你爹吃了吗？”

“吃啦。”

“管用吗？”

“拉了两天。”胖子说，“然后说腰不酸了。”

童祝笑出了声。笑到一半，他收了。

“三个人。”他说，“前年不是也来过三个？”

“那是修桥的匠人。”瘦子说。

“修桥的匠人穿青灰衣裳吗。”

瘦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青灰衣裳？”

童祝没答。

天久蹲下去，把鱼篓上的绳子重新系了一道。他系绳的时候手很慢。

“他们来做什么。”他问。

“采药呗。”瘦子说，“后山药材多。”

“后山那三天两头有人采药。”天久把绳子打了个结，“上个月来过一个药贩子，在我家喝了两回茶。”

“那能一样吗？”

“一样。”天久站起来，“犯不着踩树尖。”

瘦子被噎回去，脸有点红。

童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久，把话岔开：“鱼篓都拿上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着往前走。

童祝快走两步，跟天久并排。

“你这人，想得太多。”

“嗯。”

“想多了活不长。”

“嗯。”

“……你到底在琢磨什么。”

天久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抹了抹。

“我在琢磨，”他说，“他们要是真来找东西，东西在哪儿。”

童祝没接上这句。他走了一段路，又开口：“小久。”

“嗯。”

“村里人要是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像哪样？”

“像……”童祝挠了挠头，“算了。走吧。”

他们走过石滩，过了小溪，又往东走了两里多地，就到了一处水塘。

水塘不大，四面围着石头，水色偏深。童祝蹲下来看了半天，捡起一块石头往里扔，扑通一声，水花很大。

“没鱼。”他说，“今天白跑。”

胖子已经坐下了，把鱼篓扣在头上挡太阳：“我说了，得等下过雨再来。”

“等下过雨，鱼就让上游那些外村人捞完了。”

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瘦子蹲在旁边插话，一句话被两个人各顶一句，插了三次，最后自己不说了。

天久蹲在水边，没听他们。

他在看水。

水塘这一侧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沫，很细，散在靠岸的几处。沫子是从西北角那边飘过来的，因为风是从东南往西北吹的，浮着的东西只能逆着风来，那只能是水底下在往上冒。

水底往上冒东西的地方，鱼也爱去。

他又看石头。这一圈石头，靠西北那几块颜色比别处浅，苔也薄。苔长不厚，说明那一片水浅，水浅的地方水是活的——塘里水活，就一定有连着的地方。

“西北角。”天久站起来说，“石头后头，有个口子。”

童祝不吵了：“什么口子？”

“水底下有个口子通别处。鱼都挤在那道口子两边。”

童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块石头，半信半疑地挽起裤腿下去，弯着腰在水里摸了半天。

摸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猛地直起腰。

“有！”他喊，“底下是空的！”

胖子把鱼篓从头上摘下来，三步两步就跳进了水。瘦子跟着。

半个时辰之后，三个鱼篓装得往外鼓。塘里最肥的那种青背鱼，一条压一条。

童祝把篓子背上岸，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天久。看了三回。

“小久。”他说，“你这人邪门。”

“我叔教的。”

“哪个叔？”

“小的那个。”

童祝“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天久的小叔父死了五年，这村里的人都知道，提起来大家就都不说了。

日头升到头顶，四个人坐在塘边的石头上啃干粮。天久一边啃，一边拿眼扫水面。

靠岸的浅水里，翻着一条鱼肚子。

他伸手捞起来。鱼是青背鱼，皮还亮，鳃是红的，死得不久。

可它小。

小了一圈。不是没长大，是长到头了还这么小——鳞片密，纹路是老鱼才有的那种密，尾巴边上磨得发圆。这是一条老鱼。

天久捏着它翻来翻去看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跟叔父来这塘，一网下去，能捞上来手臂长的。叔父当时嫌它太肥，说这种鱼熬汤油大。

“别看了。”瘦子凑过来，“死的，晦气。”

天久把它扔回水里。

童祝往脑后山的方向努了努嘴：“哎，要不咱们去后山看看？”

“看什么？”胖子问。

“看看那几个人。”童祝说，“看看他们长什么样。老听村长说修真者修真者，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

胖子眼睛亮了。瘦子已经站起来了。

天久没动。他还在想那条鱼。

“小久？”

“嗯。”他把手上沾的水在裤子上抹了抹，“去。”

四个人收了东西，绕过水塘，往东曲山深处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路边的树开始密起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斑点。

天久停下来，回头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家那间屋的屋脊，和屋脊上冒出来的一缕淡烟。

——叔父还在屋里。药碗还在灶台上。

他心里想的是：昨天那半勺糖，到底有没有化开。

转过山坳的时候，童祝突然停了。

“小久,”他说，“你听。”

天久听。

蝉不叫了。

整座山，一声蝉都没有。

瘦子是最先从前面跑回来的。

他跑得很难看，两只手在身前乱挥，草鞋在碎石上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到天久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死紧。

“小久！”他喘得说不成句，“后山、后山那边——”

“慢点。”

“来了、来人了，好多！”瘦子眼睛瞪得很大，“他们说、他们说要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瘦子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发出很响的一声。

“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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