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吗

我在娘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曹自高来叫我了。他低眉顺眼的进了门，娘虽然背后骂他家祖宗，但还是丈母娘见女婿，殷勤的招呼着他。

坐定后，爹先威严的训斥他一顿：小芹身子这么笨了，你敢下手打她？！两口子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非闹到动手上？我给你说自高，这回我听说是小芹对老的不敬，你武武渣渣地我不跟你计较，别再有下回！再有我可不饶你！

曹自高红了脸：叔，我知道错了。小芹那样对我爹，我能不比划比划吗？我一抬手小芹就跑了，基本没打到。

咋？你还想真打到她？爹呵斥他。

不是，我知道小芹会跑。她一跑不就没事了吗。

以后你俩有事商量着点，你爹那脾气你该知道，别叫小芹啥事都瞎撞，都得讲讲策略，老的吃咸就端盐，吃甜就端糖，这样你们才会搞好关系。一家子两代四口人，你爷俩还都是混公家事的，整天打打闹闹的，不叫村里人笑话？

好的叔，我知道了。曹自高又话里有话地说：我爹都想把我弄回村里来种地呢。

我爹紧跟上一句：你知道这个就行。知道这个就知道该跟谁一条心！

爹唱黑脸，娘又唱了红脸，嘱咐了一些过日子的事情，我就跟曹自高回了。

在路上，曹自高搂着我的肩，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搂着我。轻声说：芹，对不起。我当着爹娘的面，不得不那样。别怪我呀。

瞬间委屈涌上来，我忍不住抽泣，他轻轻安抚我。慢慢我平静下来，他又说：一会儿到家给爹娘陪个不是好吗？

不，我不去！

乖，听我话。不看他们你也得看你老公吧？刚才俺叔说啥来？让咱俩哄着点老的，这样咱才不会吃亏。现在我们啥事不指着老的？惹怒他们，咱可真吃亏。

曹自高连哄带吓，甜言蜜语，我答应了去道歉。

曹家训坐在堂屋正位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地听我道歉。最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我。婆婆却正儿八经的讲了一堆大道理。从此后，我和公婆之间就生疏起来，没有了相处的随意，而且对待问题时常有不同意见，说着说着还要吵起来的样子。  

六月三日是预产期，五月中旬的时候我给婆婆说要提前几天住院，因为我们镇上距离县城几十里路，怕临产来不及。婆婆说跟公公商量一下。等了几天不见公婆说什么，我就趁着他们都在时，又问了什么时候去住院。公公干咳两声说：我跟你凤姑说了，她找的那个好大夫出去进修了，到月底才回来，人家回来再说。误不了！

我信以为真，但是觉得到月底时间有点仓促，内心隐隐不安起来。我回娘家告诉爹娘，我娘说：老曹不知道又耍什么心眼子，要不我去给他说！

爹说：你别添乱。我就不信他曹家训在孙辈上动心眼子。别动不动你就出面儿，一个村儿住着，两亲家闹僵不好看。再说就算动了胎气，跟前儿不还有她凤姑嘛，她的本事不比县医院的医生差。

晚上我把这事儿给曹自高说了，他说了句：听咱爹安排吧。他拿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五月三十号是周末，也是端午节。正好赶上曹自高值班。他一早走的时候我说：马上要生了，那个医生还没回来吗？你明天找凤姑问问，实在不行咱就换个医生。

他说：行，我今天抽个空去医院看看。

拿上我给他装好的粽子，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儿走了。

吃过午饭，我觉得有点撑，就没像往常一样午睡，在自己屋里溜达溜达，可是越溜达，肚子越有垂坠感，我猛然想到，是不是要生了？赶紧来到婆婆屋，公公去邻村给他舅舅送粽子了，只有婆婆自己在，我说可能我要生了。婆婆忙从床上爬起来，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肚子坠得慌。

婆婆说：这可咋着，都不在家。咱先去医院找你凤姑。

我突然就恨恨起来，欲哭无泪。觉得这个结果是不是公婆设的局。事到如今，也只好县到镇医院。

我说：快叫人给我爹娘说去。叫他们去医院。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想到给曹自高通知。

说着话，一阵剧痛袭来，疼得我直冒汗。婆婆扶着我，也来不及叫人，就直接往医院走。虽然我家离医院不远，可一个马上要生产的孕妇忍者剧痛还是走不了几步路。我婆婆找了邻居嫂子，推了辆板车，我躺在上面，又求了两个路人，把我往医院送......

恍惚之间，我又疼又晕，想翻动身体却又动不了，就觉得胯骨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裂着，恐惧和疼痛使我顾不得害羞，一路大叫着。隐隐地我听到婆婆大声喊：小华！（我邻居，也是院里的哥哥）小华！快去张庄叫你大叔（我公公）！去大队部给自高打电话！

慢慢地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哀嚎也渐渐低落，直到消失。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没有疼痛，没有思想，就觉得自己像一团棉花，在云朵里飘......

等我再睁眼，看见医院里，我娘瘫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哭:妮儿呀，我的妮儿呀！你怎么就走了呀。我可怜的孩子呀......我婆婆也坐在地上哭，看上去也很难过的样子。她们的旁边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的——是我？是我吗？是我！

是断了气儿的我呀！我才二十二岁呀！怎么就死了呢？我的孩子呢？是男是女？也死了吗？我大叫着娘!娘！娘！娘却听不见，自顾嚎啕着......

不行，我得找我的孩子去。可是到处找不到呀......

我到了医生的办公室，听见凤姑的说话声，一看是我爹和公公还有曹自高都围着凤姑，就听凤姑说：羊水栓塞很凶险，早期根本发现不了，可是一般情况下不会这样的......

是不是去县医院生就不会这样？爹不等凤姑说完急急地追问。

我看见在我爹问出这话时，曹家训明显的不自然起来。

凤姑说：大哥，不是那样的，小芹这种情况在哪里也来不及施救，进入肺里的，在昏迷中就窒息，不行了......

曹自高轻轻抽泣着。我爹垂头叹息着，边说：哎，怪我，草率了草率了......曹家训一言不发，低头抽烟......

我看着亲爹亲娘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我看着曹自高，爱恨交加：爱，还没爱够，恨，还没来得及，缘分短暂到如此，就人间天上了......

我看着公婆，真的是谁的亲人谁痛苦，他们只是做做表面而已......

人生还没真正开始，我，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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