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浮事初露

商狄化今日醒来，看到外面皎洁一片，殿宇上的白雪堆积。

今日是住在王圣人这里的第三个年头。

他起身整理案牍，昨夜他又偷偷溜进藏经阁里面，找到一本《地根志》的书，这里面不讲治国谋略，不说地方风物，只是在说一个僧侣苦修的故事。

他穿戴完毕，刚出门，被一个彪形大汉，满脸虬髯的男人呵斥道，“今日功课没做，到哪里去？”

商狄化吓了一跳，满脸堆笑转过身来，“我这不是，忘了拿东西——”正打算奉承一番，语气一转，“好呀，张琼！好好的伙夫不去做，来这里唬我。”发现是跟自己自打进府拜王圣人为师时，就在这里充当饭头的张琼。

笑着道，“昨天王圣人要让你做的功课，你都一字无误地记下来了吗？”王圣人虽教化大周万民，却不愿被人称为师长。只有风闻说，圣人言道，只有酒囊饭袋之徒才打着尊师重道的的幌子，招摇过市。更喜欢让人直呼其名。

“我得给大家做饭，哪里顾得上温习，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张琼搪塞说，“要不，一会儿你去圣人那里，你替我美言几句，好让我好搪塞过去。”

“你的功课自然与我并没有多少关系，我为什么要帮你。”商狄化早就对着厨子的手艺垂涎已久，“除非——”

话音未落。“我今天试做了一道新菜——莲花煮蛋，那就便宜你这个小子啦。”张琼憨厚地笑了笑，看穿了他的心思。

商狄化心中窃喜，看来今天可以饱餐一顿了，便说，“我可不敢这般强求你去做，到时候让圣人知道了，会说你整天专研菜品，都是我捣鼓的，是我让你不把夫子的事情放在心上。”

“你这小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张琼啐骂了一声。

“圣人今天开坛讲道，到时指名让你前去辩经论道，每次你都答不上来。那次不是我，偷摸着给你送食来着！”他打骂说道，“今后，我可不管啦！”

商狄化心想倒也真是如此，或许这小子良心发现了。倒不如蹭他一顿。

两人一路打闹着便去了。

事毕。

“听说，圣人一大早就找你。”张琼不知想起什么，“一说要来吃饭，我便忘了给你说啦！”

一听这话，正箕坐在木墩，还沉浸在悠哉回味美食之中的商狄化，犹如一道惊天霹雳惊坐起来，“完了，完了。你怎么不早说！我看了一晚上的趣稿杂文，把圣人布置的课程都抛在脑后啦！”

张琼打笑，“看圣人会变什么样的法子，来责罚你！”拿起一撮黄盐，洒在喷香浓郁的莲花蛋羹上，“今日，必然有一个是你，你答辩不上。圣人自然会大恸肝火，严加训斥，说不好，整天都会耗磨在你身上。你可仔细些皮肉。”心中打起来如意算盘，“哪一次圣人找人辩经，没有你的名额在！？圣人器重你，上下都是知道的。今日早上请你吃上一碗荷叶蛋羹，看你哪里还来的备课功夫，一顿詈骂是少不了的。一来二去，心思都在你这里，等到这王圣人想起我来的时候，这篇早已经翻过去。”

张琼不厚道地笑出声来，便拿起一根甘蔗，撒上细如粉尘的椒盐，大口嚼咽起来，味道甘甜爽口，不由在嘴里发出声响出来。

“好哥哥，要不你帮帮我！”商狄化机警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往后，你的功课我全都垫付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张琼赶紧道，“你快走吧！饭你已经吃了，我也就不留你。要不圣人看你在我这儿，一定不会轻饶我的。”说着推搡着，赶出门去。

“你先听我说，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用你我受责，而且还能免去今天的功课。”商狄化挡在门前，一个转身进去，卸磨杀驴，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我听说，你喜欢宝马宝剑。正好几日前，家里按例给我例银，我倒是买了几匹五花大马，个个蹄黑体壮，还从柜台上买了一柄和王圣人手中一般大小，说是经白龙寺主持手里开过光的玉剑，剑柄镶有从大兕、青夔、朔蒙、阴江四枚古国铜币。”说罢，从蹀燮锦带里面拿出一枚八闽的铜钱，往对方手中一掷，“背刻有牛头龙身的花纹，你仔细看看！还有一枚就是八闽的，现如今也已经在世面上是再也找不见了。”

“五帝钱！？”他一脸意味，不由说出，“这东西你从哪里淘的？这可是前朝禁物，你这一看就是仿的。”

“仿与不仿，暂且不论。就算是假的，你何曾见过这五国钱币。估计你父亲也不曾见过。”

“你这一定是从哪里偷来的！”张琼脸涨红起来，刚才几大口吞下去的热汤面，淤积在腹中，一个饱嗝打上，把面庞一点点涨成溜光的紫皮薯片一般，“你这偷来的，我可不要！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嘴上虽说，两手却捧在手心，仔细摩裟着。“你说，是不是从圣人的藏宝阁中偷得？”

商狄化见他不舍，索性胡诌道，“这自然是赝品。我家中族人对古玩痴迷，善仿一两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喜欢自然拿去就好。”这是大周王朝的宫廷用品，都是王室子弟才能有的，你去哪里见这东西。

“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能白要。”张琼眨巴眨巴眼睛，缓过神，“那宝剑呢？宝马呢？你拿这一枚假的，如此小小的玩意儿，红口白牙地把我糊弄住了！这又不是真的，肯定不值钱，我又不傻。”

嘴上说着推辞，张琼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那好吧，我就不叨扰你啦！”商狄化转身边走，“自然你不信，我还说什么。到时候，圣人问起，我便经受一顿责骂；若如正好圣人兴致正高，忘了也说不准，我便胡诌讲昨日的讲义，糊弄过去。”

他偷瞄了一眼，看着张琼抓嘴挠腮，便作势乘势出去，回首关门。却被张琼一把狠狠拽进去，差些跌倒。

“等等——”张琼眨巴眨巴眼，麻利一摸，刚才吃的过于着急，汤面上的热气，在嘴鼻尖上腾起簇拥着几滴水珠，“一切好商量，你倒是别急啊！”赶紧拉扯商狄化进来。商量许久，商狄化答应全都给他，条件是以后无论他要吃什么，张琼就得随叫随到。

商狄化只跟他取三件物品——蔗浆、米糕、花雕。

圣人学博天下，当年受大周天子商治入朝习诸皇子，可不爱受宫中繁文缛节的束缚，便设教坛于宫墙之外。这当世大儒的名号，并不全在于圣人学识，而是天下的富贵寒素只要有心，都能受的圣人教化。天下的学子自然也亦得圣人教化指点为今世之大造化，风头一时无两。后与曾义存论道，自认为未悟的天机大道，便之后隐遁去了。

“二皇子应该受些规矩才好。”圣人一身素衣，头髻道冠，剑眉星眼，打坐在一朵红菊白晶牡丹绣墩上，“昨日的功课，可曾做完？”

商狄化道，“功课中皆全完备，请圣人阅下。”

圣人扭转身来，声音中些许督促，“老臣不敢。只不过在外人面前，二皇子称老臣一声浑号便可，哪里敢皇子面前妄称圣人呢？”慈眉善目，一脸和气，“你起来罢！让我看看这一年来，到底是精进了是否？”

商狄化便侍立在圣人身旁。

“圣上让你来我身旁，其意何为啊？”圣人闭目而问。

“求得圣人纬谶之术，延补大周气运；学得排兵之法，以保山河无恙，抵御外侮；为得天地正统，使得万民一统，四海太平。”商狄化答道。

圣人神色漠然，“再说。”

“为得我父皇对我无篡位之虞；为得我皇兄对我无忌惮之心；为得我义父吴汉麾下有良将可差，有悍将可使，没有那外患北蒙虎视眈眈，整日觊觎大周疆域……”他声音沙哑，怒斥道。大殿之外，香火不绝，缕缕漂浮在华表柱之上，渐渐汇聚，氤氲成雾气，忽又散开。

“再说。”圣人一声厉喝，“再说！”声音飘荡其中，回声不绝。

“圣人，这便是我的真心话，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从何说起——”

“言为心迹，行为心表。”圣人似睁未睁，“再问。”

“我只求父慈子孝，入孝出悌。什么豪门望族，帝王世家，我一概不稀罕，那管绛王谢又捱得多少年光景，不也是到高楼塌陷。”商狄化支支吾吾，没有了力气，“我只想，只想——”

“想又如何？做又是如何？”圣人拿一玉柄麴尘麈尾拂尘，对着他额头拂了三拂，“你切要老实交代。”

“让我大哥对我无疑虑之心，对我无忌惮之心，知我我无继承大统的心思。”商狄化一口重气喝出，倒在地上。

青砖之间严丝合缝，光滑细腻，他一脸深嵌在地，胸膛火似地燃烧，重咳不止。这大殿高大耸立，外门禁闭，就此圣人和商狄化二人。

每天这个时辰，自会有人进来打理，常要透风散气，以防户枢蠹蛀。

这天却是例外。

别人都知道大周的第一神童商狄化，却不知每年这个年月，圣人便会对他的一年的课业进行甄别，而且借此磨练调教一番。

圣人看着商狄化被人搀扶着出去，想起来他父亲商治，如今的大周天子，眼前浮却不免现出当日的荒唐事。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十方佛陀道场，心中微微酸涩，惆怅起来，商狄化日后没了心思便好，倘若有了那份称帝夺嫡的心思，自己又如何护得住他周全。

风云诡谲的天下，曾义存的那句诗又浮现在眼前，“不炼金丹不修禅，不为商贾不耕田。笔底明珠闲来卖，换取青山桑梓田。”

他自顾自言地，看了一眼搁置在殿外的青釉质瓷花瓮，拿起一块软糯米糕，用里面的蔗浆浸泡吃下，一开始只觉得口中微涩，而又慢慢感到喉头耸动，一丝一缕的食物都被化为流食，犹如吸风饮露，而后又醴泉涌入甘甜四溢。

他捏指一算，辟谷已有几个年头。这五谷再入嘴中，味道已然大变。又望了一眼一旁的花雕，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出来。

这商狄化倒是伶俐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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