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燮和天下

一座鱼鳞覆瓦，轩敞宽大的庑殿坐落在周王朝国度处。放眼望去，除了皇都王宫有如此规格外，也就是中原第一王圣人莫属了。

这五脊四坡式的殿顶之下，重檐叠障之上，排列着几只琉璃制的仙人走兽。这王府里面芝兰珠桂、珍草异树，多不胜数。

但每年的七月十五，凡在这里访道求学的文人士子便会相约一同参加诗会，得此诗会第一的诗魁，再由府中主事甄别品性，机缘得当便有机会得王圣人指点一二。

新朝状元郎王喾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年去参加诗会，并且一举夺魁的，还有当今宰辅。这京都无人不啧啧称奇其造化神秀，羡慕这福地宝府。

府外，柳荫正浓处下站着一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估摸着到了时候。定睛一看，在后门爬着的仆人，心中揣摩到也差不多了到这个时候了。仆人听到里面，犹如玉石落入玉盘之中，清脆、利落地响了三声后，赶紧小趋到少年身边。“大人，三声啦！准准的三声，准没错！”他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脸讨好地说道，“已经，正好一个时辰了。”

中年人从蹀躞带系下一个玉佩，交给一旁的仆人，“你这就告诉你家主子，这件事情，我已经办的不就不离十啦！让他尽管放心。”

仆人赶紧点头附声，回去交差去了。

雅苑的甬道旁，池边的绿树郁郁葱葱，铺陈着青砖石砌成的路，里面传来阵阵琵琶声，吴侬软语般的娇莺女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再来，再来！”这几人已经喝了三天三夜，依旧兴趣不减，自言自语道，“老鸨？老鸨呢？去把她叫出来？”

“今日，我定要和王喾兄好好大饮一场。”这斛律光巴结道，“想当日，也是今朝，我们一去赶考。我说王喾兄，一定会高中，这不就高中状元啦！可你不信，偏说我胡说八道，你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吗？”

“我怎么说的？”王喾眯眼弯着头笑道，“你学着说来听听看，些许年头倒是忘了。”

“兄弟你说，当佩三尺剑立不世功，传千古学统立我一家之言。怎地？”斛律大笑，“王喾兄高中，我一语中的，我谝话给旁人，旁人还说我是胡诌。但我只要说，我和王喾兄是老相识，那可真是羡煞了众人。”

“不对！我哪里说过这样的话。”王喾喝了几杯，又端起酒盅举过头顶，眼神迷离，忽地拍案而起，书生意气上来，连忙杜绝了。“你这是瞎说！这话是你说的。”须臾，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坐墩后面，“这话是你说的，你说的。且要胡诌。”

斛律光俯下身子去抚，他摆手示意称，“我说的是，当仿古人之学心，继往圣贤之学问，明我之心，见我之性。像那王圣人一样，开天下道统之下先，成天地之公心，教化生民惠泽民本，以俭养德，固成大国风气。不为白衣卿相，也要位极人臣，实现我的理想抱负。”攀附着桌角起来，慢慢起身。

斛律看着王喾一副醉酒的模样，听闻了他好赌，好饮，便安慰说道，“你身为本朝状元，是多少士人学子的楷模，怎能沦为这样一个样子，实在让我看了心痛啊！”

“你看那王审之，只是一个小小的探花郎而已！如今我与他却是天地之分，云泥之别。你怎不说他呢？”王喾几壶“猫尿”下肚，之前心中郁积了许久的苦闷，更是让他愤愤不平“别人见了他，都称他为“闭门天子”，其实不过一个节度使、刺史的庶职而已，一个探花郎自视甚高而已，有甚了不得。哪里配得上这么高的评价！”

“哪里说的这话！”斛律示意说道，“人家王审之，是薨逝启母皇后与王圣人的私生子，当今鱼薇长公主的亲哥哥，你可当真知道？还有人家比，你且得有那个魄力。”

“放屁——”王喾心中鄙夷，便觉得，“你这啖狗肠的牙人，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又说，“你这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供人茶余喷饭的笑料而已，哪里可信！民间街巷里的传闻，打嘴磨牙的货色，也就糊弄糊弄你这号人物罢了！来换取一些养家糊口的钱财，无能鼠辈能干得出一些什么起眼的生计。”这番话一说出口，王喾便觉得有所不当。

斛律也低头不语，心中想，果然当官的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且把你当成真心朋友，你却三两杯下肚，真话便说出来了，处处提防着我。

“我也是这号人物，你我都一样。”王喾心知“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道理，便叉开话题，“听闻，几日前斛律兄不也纳粟入官，有了功名在身。相比荫官的膏梁子弟，纨绔士子而言，这不自又高一等吗？你我以后可要在一起同朝为官共事。”

这话深深无意间触痛了斛律光心底的疤痕。斛律光三代经商，在北蒙地带与中原王朝做牙行买卖，末了毕竟时商人出身，便用钱财捐了功名。家族人丁兴旺，群策群力，独揽了朝中内廷的吃穿用度不说，其生意分支遍布甚广，其中不乏车行、船行。

“王喾兄，你这话大可不必！切莫像着世态炎凉的小人一般，对我阿谀奉承、百般吹捧。”脸色一下为之陡变，“我喜欢你身上的坦诚直率，口无遮拦，因为丝毫没有尸位素餐的官吏气，也没有委曲求全的苟且身段，只有对朋友的坦诚。”

斛律心中越发激动，口角中的措辞越发激动，“那日，你我同住一间瓦舍之间，我郁郁寡欢，平生最不得志时，见得王兄手拿一锲刀，身随一根檀木赤棍，藏着胯中蹀躞带中，对着放在案面上的书札，面壁而读。我问何故？你只说，一日只读一本，全本默背，倒背如流，事毕，便使那锲刀在棍中深刻一道。”大口痛饮下一盅，“我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刻痕，犹如虬龙轻步。你说，从幼五岁起，每日经家慈督促，二十年间，未曾一日间断。我听闻了倍感振奋，不曾想世间还有如此学子治学严谨。落第之后，便回去后攻读诸子格言，儒学经典，如今拜在曾义存门下，当典座门客。几时说的话又成了妄语？”

说罢，掏出一紫金编贝的玉篓出来。

“你且看，这不是你当年赠予我的那根檀木赤棍。”

红楼窗棂中吹进去一股的袭人的凉风。

王喾身着一身麴尘的劣等粗布，浅红猩的袴子中中别着墨宝，脖颈的汗渍那衣领成了的软糯黄色，衣服皱巴巴的。他天生喜豪饮，可一连三天，也上了年岁，不像从前。那风性凉薄，丝丝钻在身上，让喝多了的王喾，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腹内翻江倒海，就如抻断了五脏六腑一样。

对着面前的鸡羹鸭脯上泻下吐，污物气息令旁人作呕。

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又道，“斛律兄，见怪了！我们再喝！”

斛律执拗不过，又划拳喝了几大抔。

第二日，清晨，斛律光传来贴身侍女，伺候二人洗漱面容一番。王喾感到口中恶臭，呛鼻难闻。斛律又令人拿来揩齿巾，与王喾一同清理了口腔中的秽物。

王喾自在京都担任京官以来，不曾去过其他地方。自天元一年，王喾考取状元，有了功名在身外，几乎都在中原之内，上一次感慨事物变迁不同以往时候，已经是十五年前——天元五年的时候了。那是，鱼薇公主出生。皇后启母孕育一女，得知此事的当今圣上特别下了敕牒给外番，要在鱼薇公主生辰这一天，让万国来朝，共赏喜悦。他暗自看着在一旁浸泡好的杨柳枝，心中不知这是何物，只看着斛律光放在嘴中嚼咽之后又吐出，之后拿起一小罐用汤勺把青盐放入口中漱口。心中惊讶外界变化神奇，虽是中原，却没有见过如此做法，大叹地方风物不同。却也不敢露怯，亦步亦趋，照着去做。

整理完毕，两人戏耍许久。

到了傍晚，又到一雅间，两人推杯换盏。

王喾叹道，“真是让你笑话啦！”

斛律光说，“哪有，哪有！”接着道，“如今，你可信我说的话了吗？”

“什么话？”王喾说，“之前喝的太多，已经忘了不少。我已经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斛律光说，“今日，你真醉也好，假醉也罢！”看着他，“你当真没有一丝想要当宰辅，燮合天下的想法吗？”

他一言不发，只是端坐桌前。

“我家师父，让我送你八个字。”

“你家师父？我怎么没有听你之前说过，你有一个师父——”王喾问道。

“为时不争，再争已晚。”斛律光摆手打断，“糊涂的了一时，糊涂不了一世。”掏出一块玉佩，“这你可认得——”

“这不是——”

“切莫说，切莫说，了然于胸便好。”

斛律光见王喾心生疑窦，心中盘算目的已经达到，吃喝一阵，花销结完，便要辞别离去。

两人拱手相送。

斛律光出门后长舒一口气。来到王圣人府邸，见不远处一个人在那儿等待许久。那人走过来，又递出一块原先一模一样的玉佩，说道，“事情已经十有八九成了，只管放心。”

斛律光走进王圣人府邸，一书童打门开来。

斛律光拿出玉佩，书童便指引着进去。

引到门前，书童拜了三拜，便径直走开。让斛律光一人进入。

那锦衣少年对着王圣人说道，“今天下，北有北蒙，南有八闽，东有流寇，西有蛮民，敢问出路何在？”

王圣人甲子之年，独创纬谶世语，悟的天地大道，与南八闽曾义存的“义存棒喝”并称二圣。

身穿一袭法衣道袍，丝绺胡须不动，一副仙风道骨之身，朝着经坛走去，步罡踏斗，法事完毕，自言自语道，“稻粱学子自有之，何消峰头一轮月。”

少年又问，“那我家主子，将来又会如何？恳请圣人说个明白。”

圣人说，“南方有人皇，政化合天灵。北方有明君，不伤蝼蚁命。西方有圣主，猛禽养于林。东方有天子，万物自冥合。”

少年道，“圣人是说，东方天子会一统天下，收复人皇、明君、圣主吗？可否确切些，说的在明白些。”

圣人腹中语出，“周禹铸九鼎，鼎分九方，鼎中篆刻图文，合乎一大道世界于其中。其中法则尽在不言中。”

“请圣人说的恳切些，这九鼎分在何方？我又如何找寻？”

圣人腹诽道，“我这里有一副拓本，你可拿去，自然明了。”

“多谢圣人。”少年揣着拓本而起。

斛律光面见圣人，圣人说道，“今日你来，必为此事。今天奉上拓本一份，你自离去。”

斛律光问答，“那少年是否来过？”

圣人言语道，“你自一走，天下皆知。何顾他言。”

斛律光不语，拿出玉佩二枚，“玉佩在此，我谨献上。”

圣人不语。

那玉佩放在地上，斛律光径直走开，自此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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