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钟宇

《他日我为仙》钟钟有声/著, 本章共4135字, 更新于: 2022-03-15 07:30

松柏村，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大村，村如其名，坐落于渝水国彬化县西南二十余里的深山之松柏林里。村内之人主要是两大姓，冯姓与杨姓。冯杨两姓乃为世交，祖上出过大才无数，哪一个不是文能兴邦，武能安国。百年前，慢说其他族中青年才俊，单那杨姓先祖身居渝水国御史台谏议大夫，冯姓先祖领兵在外拒强敌于渝水之边，足可见两族兴旺不可为白丁所想。而五十年前，强敌败北丢盔弃甲撤军而去，先皇挺住了年复一年的宵衣旰食却熬不住日益破损的身体变御龙归天了，新帝登位便骄奢淫逸，昏聩无道，大肆民间招募民女以充实后宫，横征暴敛挥霍无度，加之长期郁郁不得志的奸臣弄权，终弄得礼崩乐坏，枭雄割据，战乱頻起，将士殁于刀戟，饿殍倒于荒地。杨姓谏议大夫、冯姓将军见百姓衣不遮体食不饱腹居无户牖，满朝贪腐之风横行，便与正义之同僚上奏做了个诤臣，请昏君体恤民生之艰承继先皇未了之大志。意料之中，新帝大怒，诤臣都拖到菜市口砍了脑袋。冯杨两姓朝中没了依靠，落井下石栽赃陷害总是不可避免的，那兵荒马乱的乱世里，冯杨两姓族老坐到了一起开了一个秘密的茶会，茶盖碰茶碗，不需要什么时间就合议出两族之人离群避世的决定。

离群避世，即为避群索居。都说世上有两个桃花源，一个在前朝古人的名著，一个在人心中。两山夹沟、山高林密的特殊地形，只要守住东西两个隘口，这一方天地即为冯杨两族心中的桃花源，命名为松柏村。一为松柏高洁，明其志；二为地理所造。

没有外面世界的兵祸俗事纷扰，松柏村自给自足，耕读传家，演武狩猎，一排安静祥和的景象。森林村是忙碌的，女人种庄稼纺纱织布，男子扛犁划田打猎物，孩子呢，总要学些字炼些武。还好，冯杨两姓接纳了一些饱受战火摧残的外人，有打铁的，有做豆腐的……手艺人都有，当然也就有文人雅士骚客游侠。两族祠堂位于村中部，东为冯性聚居，西为杨性住房，祠堂为两族之人祭祖之用，当然也是族规明示的地方，平时无事也就空着，空着也是空着，那就作了私塾学堂吧。

私塾，毕竟不是公立的学府，这乱世也不存在公立学府，即使存在也长久不了。要入私塾开蒙听课，两族子弟一年一担的學粮，纸墨笔砚书五项杂费无须另外交纳，非两族子弟不仅一年两担學粮，还需缴纳五项杂费。隐有家私的倒是忍忍就交了學粮和杂费，可那些穷苦之家，糊口都成问题，两笔费用根本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腾挪，也就歇了让后世子孙读书认字的宏愿。

所以，在钟天适心里，庄稼人的本分就是伺弄田地，他不必读书也不必认字，儿孙会写会读自己的名字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穷文富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毕竟读书是读书人的事情，是地主家儿子的事情，穷人家连吃饭都是问题的时候，读书就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

一学童一年两担，四箩篼的谷子，已经是家里一年一半的收成。小门小户是交不起这个學粮的，何况，吕天适是一个入赘女婿，一个因难产而死的女人的入赘女婿，在村里人眼里，他是个克妻的鳏夫，尽管他的续弦不仅生了两个男孩，而且还活着，大的孩子也十岁了，小的嗷嗷待哺，但他还是个不祥人，村民想方设法排挤，亡妻的爷娘更是处处刁难。独门独户，吕家不要想得到同村人的好言好语，更别提什么帮助，人家不把相邻的田垄越挖越窄，挖到他钟天适的地里就要谢天谢地了。

钟天适有三个儿子，一个前妻所生，后两个续弦所产。钟宇，钟天适的二儿子，续弦的大儿子，今年已经十岁，头发发黄而蓬乱似顶着一堆霜降后的杂草，衣残破而不蔽体，一掌大的双脚赤裸而嶙峋。穷人的孩子就是这样，双亲的衣服穿不了改小孩子穿，草鞋几个铜板一双，买不起穿不起，更甭提棉鞋布鞋，穷人家没多少体力活儿干，那就一天两稀一干，穿鞋也是件期望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但还是得干活。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是屁话，当家的手艺也就是找个基本能够糊嘴的差事，饿不死吃不饱。家贫不养闲人，吃了饭就得干活，哪怕就是扶起自家倒了的扫帚。不要看只是十岁大的孩子，上山背干柴放牛羊，下田拔野稗插稻秧，钟宇不说是把好手，但也是像模像样。但也就是这样，两个大人一个半大小子一家勤快人还是吃不饱穿不暖，更可气的是，钟天适被逼着每年给亡妻的爷娘两担的“孝敬粮”，这更让钟家吃了上顿愁下顿。

剩下的一半口粮不够四张嘴吃，钟天适也不是个聪明人，想不到进深山里打些猎物换些粮食，也不晓得农闲时打打短工，只知道土里刨食儿。既然土里刨出来的不够，那就只剩下干瞪眼。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天晴落雨，钟天适就天天夜里吃了饭坐到大门口手把着竹烟筒吧嗒吧嗒抽着，像抽烟就能把缺粮的问题解决，像抽烟就能把所有贫穷的苦与愁吃掉吞掉再从鼻孔里喷出来再从嘴里吐出来。而上不上头，或许只有半夜身体摇晃着站起的他自己知道。

这一夜是谷雨后立夏前平常的一夜，渝水国却也是初夏的天时。一天的劳作后，在火堂边吃了饭，钟天适放下碗筷扚了竹凳坐到门扉下抽着烟吞云吐雾，续弦张氏哄睡了兔子般大的小幺儿抹黑走出了茅屋，看着月光下的背影，忍不住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她缓步走到良人处，席地坐下。

“孩儿他爷，你和我大兄一起去九递山挖些老笋打些猎物吧，二娃不够吃，你也吃不饱，我不下奶，小娃没吃的，这样下去可不行。”

竹涛一波一波滚过，钟天适转过头看着黑暗中的小妻，一阵沉默。不知他满心里思考了些什么。

“如果是她，她不会舍得我上山打猎的。”过了很久，钟天适吐出一句话。张氏恰如三天不吃饭硬吞两个馍馍噎着了，她楞了好久。一个哑女人，死了十四年，他还是忘不了她，即使自己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即使自己嫁过来带了银钱帮他还了葬大妻的欠账，即使自己嫁过来常回三十里外的娘家偷了谷麦偷了腊肉喂饱了四五口人，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抵不上他已经死了十四年的大妻。她心酸了，也心痛了。她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回了茅屋。

钟宇知道爷娘感情不睦，三天两头吵个架，十天半月阿爷揍个人，但不知道这些，此时的他正蹲在屋后的小溪边涮洗碗筷。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了所有，蝉声，肚儿的“贫苦”……微凉的溪水中，一双小手不停地忙碌着，双眼涨满银月的流光。他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他计划去九递山找大舅父，跟着他上山打猎采笋，既为家里节省一人的口粮，也能帮补家里。

表兄星哥儿想找个伴儿，答应以后带着自己。这是好事儿。只是钟宇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和爷娘说这件事，阿爷和大舅父学过打猎，可仅仅一天，阿爷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说起打猎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而大舅父提起阿爷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

打猎很危险，大虫毒蛇，强盗以及猎人。阿爷怕，钟宇也怕，不过还得活命不是，打猎再危险也比战场好，毕竟人不如狗的乱世中，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钟宇端着洗好的碗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草丛回家了。

从屋后的厨房进到屋里，阿爷还坐在屋外，娘亲躺在幼弟旁边细细地抽泣。虽不在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能猜到爷娘又吵了架拌了嘴，本该不作声的钟宇还是决定告诉爷娘打猎之事，早早出门挣自己的口粮。

“阿娘，怀哥儿让我去和他学着打猎采笋，我准备明天就过去了。”钟宇只是说完这一句便红了眼睛，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床前，紧接着三声磕头。

张氏惊坐起来，望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大儿，再也忍不住嚎啕不哭起来，双手拍打着本已吱嘎作响的竹床。她委屈呀，婚嫁前，相好了一个同村的高大俊帅的男子，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偏偏那个短命的被抓了壮丁，死在了他乡，本想再找一个老实本分的，哪怕长得丑一点，结果嫁了个比自己大八岁而且还死了大妻的男人。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就算了，关键这个男人窝囊得要死。大妻的爷娘除了难产而死的三女儿，还有三个早已出嫁的女儿，这俩老混蛋不向其他女儿女婿要粮，专向死了大妻的三女婿要”孝敬粮“。孝敬爷娘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儿，反正都要短缺口粮，只是缺多缺少，既然要缺，作为一个男人，钟天适就应该撑起来，打猎采笋打柴背下山卖，给大户人家打打短工，哪一个不能多挣些口粮回家，可他呢，总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闲下来就忙着和别人吹牛逼。

老话说，你自己不努力，总有人会替你担起那些不愿承受的苦。现在老子不努力，倒是期望儿孙撑起家庭。张氏心疼自己，更心疼儿子。然而，她知道她没有办法了，自己遇到这样的良人，儿子遇到这样的阿爷，在这样的家境下，吃不饱饿不死，儿子去大兄家，学会打猎学会采笋，至少更能吃饱一点儿，哪怕是一点儿，她都能宽心些，唯一不能放心的是儿子的安全，毕竟他才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决定了？”张氏有些颤音地问道。

“决定了，阿娘。孩儿机灵还有一膀子力气，平时也和冯杨两姓子弟学些拳脚，我自己小心些，安全是无须考虑的。”钟宇知道阿娘的担心，垂着头垂着手夹着哭声稚气地回答。

“那好吧。你上山要常与你大舅父待在一起，虽然分得的猎物会少些，但够你一人吃就行了，别惦记着家里。”张氏知道自己家大兄的秉性，大兄爱占些便宜，占了就占了吧，总比让儿子自己冒险在深山老林里穿来穿去的好。

“记住了，阿娘。”钟宇抬起头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的阿娘，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儿连着吃了半月的榆树叶子的钟宇不是这么想的。

身体有些浮肿的张氏放心了。

“你去侧屋睡觉吧。明天早点起，为娘送你去。”张氏需要粮食，小幺儿需要奶，去一趟大兄家，厚着脸皮怎么也能拿些野兽肉。

通通通，又是三声磕头。

“那孩儿就去睡了。”钟宇立起身来，出了门回侧屋睡觉去了。

张氏颤巍巍地轻轻地下了床。透过窗，看了一眼坐在屋外的钟天适，张氏十分确定钟天适听见了娘儿俩的谈话，而那个窝囊的男人还是装没有听见继续坐着，这一刻她失望了，失望透顶了。

蝉声时断时续，松涛哗哗流过。

两行冷泪早已浸湿地面，张氏站立一会儿就有些头晕了，“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钟天适扚着竹凳，慢悠悠地走进了屋里，瞥了一眼仰躺在地上的张氏，转过头，走向了饭桌。一手操起水盅，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