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腔护师，惹尽亲人心疼

戌时，夜色沉沉。十数人酒足饭饱，踏着月色结伴折返军营，一路笑语盈盈，冲淡了白日战场的肃杀凛冽。

刚踏入营中地界，凤雪银眸光微闪，心底暗自盘算，趁着众人喧闹、无人留意，打算悄悄溜回营帐，躲开两位兄长的追责。

熟料一道冷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怒：“站住。”

凤雪银身形一僵，缓缓回头，只见凤羽翎正凝眸瞪着她，眼底积压的怒意沉沉，往日盛满宠溺的眼眸此刻冷冽无比，没有半分温柔。

身侧的苏千煜见状，唇瓣轻动，欲言又止。他心中了然，这是凤家兄妹的家务私事，纵使交情再好，也不便插手干预。最终，他对着凤衍宇、凤羽翎二人微微颔首示意，出声遣散众人，让一众少年少女各自回帐歇息。

密闭的营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暖光映得满室明亮，气氛却凝滞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凤衍宇与凤羽翎端坐上位，神色沉凝，默然不语，两股沉甸甸的气场牢牢锁住下方之人。凤雪银立在两米开外，被二人沉沉的目光压得心头发怯，终究软下语气，垂首低声认错：“大哥、二哥，我错了。”

“错在哪了？”凤衍宇指尖轻抵杯壁，缓缓摩挲着细腻的瓷纹，抬眸淡淡睨向她，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可凤雪银心底一清二楚。大哥素来温和儒雅，待人宽厚，唯有极致动怒之时，才会这般波澜不惊、沉静肃穆，越是平静，便越是怒火深藏。

她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的辩解：“我不该瞒着你们这些年的苦楚……可是大哥，二哥，师父他是真的为了我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凤羽翎积压许久的怒火。

他猛地抬眼，声线陡然拔高，满是愤懑与心疼，厉声呵斥：“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替他说话？”

这是凤羽翎此生第一次对凤雪银厉声发火。多年以来，他对外凌厉霸道、寸步不让，唯独对这个妹妹万般宠溺、极尽温柔，从未对她过半句重言，更别说这般厉声斥责。

骤然的怒意与呵斥，让凤雪银心头狠狠一颤。受原主残留的情愫羁绊，她下意识绷紧身子，心头慌乱不已，连忙抬头求饶，眼底满是怯意：“二哥，你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

凤衍宇侧眸递去一记眼神，示意暴怒的凤羽翎稍安勿躁、暂且克制心绪。

营帐重归沉寂，片刻后，凤衍宇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缓沉敛：“你如今修为如何？”

凤雪银虽不解大哥为何骤然转移话题，却还是乖乖如实作答：“我如今是玄阶三级，且可以越三阶作战。大哥，二哥，你们这下该知晓，师父待我有多用心了吧？”

她言语间藏着几分浅浅的骄傲，下意识便想为师父佐证，替他洗刷严苛虐待的嫌疑。

话音落下，上位的凤衍宇与凤羽翎齐齐瞳孔微震，面露错愕之色。

短短几年光阴，从修为尽废一路修至玄阶三级，尚且拥有越三阶对战的强悍战力，这般逆天速度，早已超脱了世间顶尖天才的极限，绝非单纯天赋优异便能做到。

短暂的震惊过后，凤衍宇迅速敛去眼底波澜，沉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都是师父悉心栽培的缘故。”凤雪银眉眼发亮，真心实意地说道，“当年他为我彻底拔除缠身奇毒，耗费无数珍稀天才地宝。这些年更是日日以名贵灵药为我熬制药浴，一遍遍淬炼我的经脉根基。加之我本就有修行底子，根基稳固，重来一遍，恢复与精进的速度，自然远超常人。”

凤衍宇放下手中茶杯，左手轻敲椅柄，眼神笃定而认真：“我要听你这些年在他身边的所有经历，一字不漏，详细道来。”

凤雪银当即垮下小脸，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熟练开启撒娇耍赖的招数：“大哥，我这几日日夜兼程赶路，早已筋疲力尽。这些年零零碎碎的琐事繁多，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能不能改天再说？”

“别岔开话题。”凤衍宇闭目凝神，全然不吃她这一套，语气不容置喙，“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说。”

见大哥态度坚决，半点不肯松口，凤雪银心知再也蒙混不过去，只能无奈轻叹妥协：“我说便是。但你们必须答应我，听完不许生气，更不许怪我师父。对了，我师兄过几日也会前来边关。”

“说。”

兄弟二人神色不改，不点头、不反驳，静静等候她的下文，气场沉稳，让人无从逃避。

凤雪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半真半假地娓娓道来，刻意隐去了那些濒死折磨的残酷真相：

“我修为提升迅速，最大的缘由，是师父这些年从不让我沾染半点混杂食物，我体内无半分浊气污秽，经脉通透澄澈，修行自然事半功倍。除此之外，他常年为我布设高阶聚灵阵，助我吸纳灵气、稳固根基，再加上药浴淬炼，根基远比常人扎实稳固。”

“至于越阶作战的本事，都是日复一日对练磨出来的。我前几年每日都会与师父对战，闲暇时也会和师兄师姐们切磋，次次都被碾压惨败，却也硬生生练出了一身扎实的实战本领。若非时间不够、所学繁杂，在师父与师兄的指点下，我的修为远不止于此。”

“这些年除却苦修对战，师父还倾囊相授，教我阵法、剑术、制毒解毒、炼丹炼器，包罗万象。所学技艺太过繁杂，潜心闭关修炼的时间自然被挤占了不少。”

“日常还有剑气炼体。师父会在剑阵中布设剑气，每日淬炼一个时辰。起初仅有五十道剑气，练满半个时辰方可歇息一刻钟。日复一日递增精进，如今我每日要承受两百道剑气冲刷，整整一个时辰不曾间断。师兄师姐们更重，需抵御五百道剑气，淬炼一个半时辰，常年无休、从未懈怠。”

“日复一日皆是这般修炼，后面两年得空便下山历练，仅此而已。”

她在心底默默向师父致歉，悄悄掩去了所有濒死折磨的真相。唯有这般半真半假的说辞，才能让两位兄长安心，不至于迁怒怪师父。无人知晓，历经解毒淬脉、数年苦修，她早已蜕变为大陆罕见的全属性灵根，这份绝世机缘，亦是那场绝境重生后的意外馈赠。

凤衍宇全然忽略了她口中繁杂的技艺所学，精准抓住了核心字眼，眸光幽深，淡淡追问：“哦？被虐得挺惨？具体到何种地步？剑气淬炼，又将你伤到何种程度？”

凤雪银心头一慌，连忙打起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也、也没什么呀！师父门下仅有我和师兄师姐们八位弟子，我更是他唯二的女徒弟，他怎么会真的狠心伤我呢？嘿嘿……”

两声僵硬干涩的笑声落在寂静无声的营帐中，苍白又无力。

“别打马虎眼。”凤羽翎胸中的怒火已然平复大半，此刻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与余怒。

凤雪银避无可避，只能垂首低头，声音越说越小，底气全无：“就是……每次对战落败，轻则气血翻涌、呕血内伤，重则卧床三日无法起身。剑气淬炼过后，也常常浑身脱力、近乎昏厥……”

她刻意隐瞒了最惨烈的真相——每一次剑阵淬炼结束，她从来都不是近乎昏厥，而是彻底失去意识，满身肌肤被剑气划满细密血痕，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后来她才渐渐知晓，师父布设的剑气皆是量身定制、精准把控力道，每一次的伤势都恰到好处，伤人却不夺命，磨骨却不伤根基。

可即便藏起了大半苦楚，寥寥数语，已然足够刺痛人心。

“呕血卧床？”凤羽翎骤然冷笑一声，心头怒火轰然登顶，字字淬着寒意与疼惜，“凤雪银，你好本事。这般重伤磨难，你甘愿承受，却迟迟不肯归家？旁人将你虐至重伤，你反倒死心塌地，难道是觉得我们兄弟二人护不住你？你可还记得离家之时答应我们的！”

他素来桀骜强势、从不落泪，此刻眼底却悄然泛红，一滴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衣襟之上。

“不是的二哥！”凤雪银心头大急，连忙出声辩解，眼底满是恳切，“师父他真的很好，若无他，便没有今日浴火重生的我。”

“你可知晓？”凤羽翎红着眼眶，嗓音沙哑颤抖，压抑多年的心疼与懊悔尽数爆发，“我宁愿你一辈子修为尽废、平凡无忧，也绝不愿你受半分皮肉之苦！早知你在外受尽这般苦楚，当年我拼死也绝不会放你离去！”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碎了一身桀骜。

短暂的失控过后，凤衍宇沉声道，语气里藏着无尽的怜惜与自责：“你还打算回去吗？”

他心中所想与凤羽翎别无二致。他们宁愿妹妹一生平庸、被护在羽翼下无忧无虑，也不愿她孤身在外、遍体鳞伤。如今她所受的每一分伤，都像是在狠狠抽打他们这些做兄长的，怪他们当年无力庇护，太过弱小。

凤雪银唇瓣微颤，欲言又止。

“说实话。”凤衍宇一眼看穿她的迟疑，不等她说出模棱两可的敷衍话语，直接冷声打断，语气凌厉。

凤雪银心头一狠，索性坦然直面，不再逃避：“是。三年之后，我必须回去。此番归来，一是归家探望你们，二是了结昔日恩怨、报仇雪恨。”

她早已认清现实，三年之期一到，即便她刻意拖延不肯返程，师父也会派师兄师姐前来将她带回，无从抗拒。与其日后难堪离别，不如趁早坦诚告知。

“凤雪银！”凤羽翎厉声怒吼，眼底满是失望与疼惜，“你倒是敢说！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想回去，绝无可能！你若执意返程，从今往后，便不再是我凤羽翎的妹妹！”

他是真的怕了，他不敢想象，往后岁月，她还会承受多少未知的重伤与磨难。

“二哥，你别这样……”

不知是原主残留的情绪作祟，还是心底酸涩难抑，凤雪银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泪水险些滑落。

凤羽翎狠狠冷哼一声，满心愤懑与心疼无处宣泄，终究是转身拂袖，大步踏出营帐。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凤雪银再也绷不住身子，缓缓蹲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细碎的呜咽声轻轻响起。

凤衍宇眉头紧锁，看着蹲在地上暗自抽泣的少女，满心无奈与心疼，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他缓步上前，轻轻蹲在她身前，放柔了所有语气：“好了，别哭了。你二哥只是一时气极，说的都是气话，好好休整，明日还要备战迎敌。”

压抑的情绪骤然决堤，凤雪银猛地扑进凤衍宇怀中，埋首在他肩头，放声大哭。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委屈、酸涩、无奈尽数宣泄而出。

凤衍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语气温柔至极：“傻丫头，别哭了。阿翎从来不会真的生你气，他只是心疼你，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没能护你一世安稳。他不会生你气的，你从来都是我们的掌中宝、心头肉。”

他嘴上温柔安抚，心底却默默添上一句：但这笔账，我迟早会找你师父算清楚。

这也是他始终沉郁皱眉的真正缘由，只是不敢言说，生怕怀中的少女彻底崩溃。

凤雪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澄澈如小鹿，带着未干的泪痕，怯生生看向他：“真的吗？”

“大哥何时骗过你？”凤衍宇无奈轻叹，抬手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凤雪银破涕为笑，眉眼弯弯：“那就好。”

“多大的人了，还哭成小花猫。”凤衍宇无奈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起来吧，回床歇息。”

“嗯，大哥也早点休息。”凤雪银乖乖点头，笑着转身走向床榻。

她未曾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凤衍宇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沉凝。

待少女安稳躺下，凤衍宇悄然转身退出营帐，轻声唤来凤璃秋，叮嘱她好生守夜、好生照看。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转身离去。

夜色静谧，晚风幽幽。

凤衍宇缓步走在营中步道，心底思绪翻涌。

小丫头还是这般纯粹心软，半点人心险恶都看不透。她师父严苛至极，日日苦修，可偏偏又将她教得还是这般天真善良、赤诚纯粹，让她始终念着师父的好。

或许，那位世外师尊，当真只是性子冷硬、行事严苛，本心是为她铺路成才。

也罢。

就让她永远这般简单顺遂、心存善意便好。世间风雨险恶，权谋诡谲，便由他们这些兄长来替她抵挡。

而凤雪银方才的大部分行为，一半是受原主残留情愫影响，另一半，是她心底清楚，这世间真心待她、护她之人寥寥无几，而眼前的兄长，永远是她最坚实、最温暖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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