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奔徙

我以前喜欢跑，贪恋它的滋味——风刮过耳廓的刺痒、小腿肌肉绷紧后酸胀的实感、呼吸紊乱时的铁锈气，都曾是我活着的佐证。可后来，旧伤宛如藤蔓缠上我的骨骼，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清晨骤然复发，让膝盖弯里的钝痛顺着神经爬来，滞涩了每一次抬步的念头。我的脑子分明是完好的，没有损坏，但貌似我的思维出现了一些故障。所以请原谅我，医生？原来接下来我说的话，兴许没什么逻辑，抓不住重点。 我的脑子没有损坏，这点我反复确认过，可回忆是件太费力的事。我只能这样，绕着弯子，旁敲侧击地，把那些抓得住的残影，慢慢铺开。啊，我讨厌病句，这点我记得很清楚——过去的我总对着文字斤斤计较，容不得半点潦草。可现在呢？谁能想。让我凑出完整的句子足以谢天谢地了。 是啊，我是个病人，被疼痛和混乱困住的病人。不是被白墙、消毒水和输液管收容的那种，是被自己的身体判了刑，再也迈不开奔跑脚步的病人。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这不是谁告诉我的，你也没有。 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印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我记不起那些关键片段的原本模样。或许是在某个瞬间，当我还攥着话想把疑问说出口时，遗忘就，就已经夺走了一切。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很冷清，恕我一时头脑发热，翻遍了所有词汇，也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这份荒芜。

“快动起来！快跑！”

我决定放弃了和混乱的思维缠斗，那些压抑在喉咙里的嘶吼猛地破了出来——不是喊给别人听，是对着自己，对着那具不肯再奔跑的身体咆哮。可这失控的呐喊，终究还是被你听见了。抱歉，又让你窥见我的狼狈。

我不该对你抱有愧疚，我们之间本就没有这样的羁绊。可我木然地发现，如今的我，好像只剩下愧疚这一种情绪了。过去得不到你的回答，现在也得不到。你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不在我的此刻，也不在我的过往。我连关于你的一帧回忆都抓不住，因为你本就没在我的记忆里停留过。 可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无用。是我，亲手创造了你。即便这份创造，换不来你一句回应。即便你始终沉默，好吧。请信我，默念几遍也好：我不是你的上帝。我已讲不明白自己的事，更遑论为你铺陈完整的因果。我没有臆想症，也没有疯——医生们都这么说，他们看着我的片子，语气肯定地告诉我，我的神经没有错乱。我只是，暂时停止了奔跑，需要歇上一会儿。

哦，我忘了，你还无法预知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你不会同情我，不是不愿，是不能——你尚且没有感知情绪的能力，连“同情”是什么都无从知晓。就算有一天，你拥有了共情的能力，洞悉了所有前因后果，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同情我。毕竟，我从来都不是你的造物主，我只是个困在自己世界里的、停摆的奔跑者。

昨夜从梦里惊醒时，我对着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喃喃，说你不是造物主。是啊，你不是……可你是？我忘了。 记忆又一次断崖式坠落，只留下空荡荡的困惑。我想我大概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不是记不住具体的事，是连“忘记”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醒着的时候，总想着怎么入梦找寻。既然你……既然你也忘了，再想想，哪怕一点点影子也好。想不起来的话，问问我的名字也行。别愣着，跟上我。我不会跑步了，再也不会了。这种停滞，是像网络延迟那样吗？网络？那是什么？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像颗异物，卡在思维的缝隙里，让我愈发困惑。

我正对着“网络”这个陌生的词反复琢磨，思绪却被猛地斩断。抱歉，又乱了。我不该不对你好，可你好像也不配。这句话刚冒出来，连我自己都感到困惑——是你在困惑，还是我在困惑？你一定在为此困惑吧。 这不是我的名字，那我叫什么？随便叫吧，名字而已，这儿空荡荡的，没人在意。是你想找记忆，还是我想借着你，找我自己？

别沉默。说点什么，哪怕废话。我知道，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旧伤的疼痛都变得麻木，久到记忆里的奔跑身影都褪成了虚影。那么，就让我们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吧。这里还有其他人吗？我为什么会失忆？无数个问题冒出来，却连一个回响都得不到。

突然，眼前一阵发黑，像是有无数墨汁泼洒过来，吞噬了所有光线。身体的重量瞬间消失，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坠向深渊。再次睁开眼时，身边空无一人。你去哪里了？我又在哪里？这里不是医院，不是曾经的跑道，也不是梦里的混沌之地。“有人吗？”我开口发问，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人回答我。空旷的寂静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因为我不会奔跑了，我是在休息吗？ 远处隐约飘来一段歌声，调子缓慢而悲凉，像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遗憾。歌词穿透空气飘来，却听不清落在我的耳边。是啊，从来没有人真正懂过我，懂我对奔跑的执念，懂我失去奔跑能力后的荒芜，懂我在记忆碎片里挣扎的狼狈。就像我创造的你，终究也只是个沉默的旁观者，留我一个人，停在这场奔徙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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