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张文亮入狱后这二年里，父亲张明道虽然动不动就无端地发脾气责骂儿子，可当儿子文亮提前释放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以往所有的怨气全都云消雾散了，他激动得嘴唇哆嗦，胡子颤抖，就差没在嘴上喊出心肝宝贝了。张明道慌忙丢下饭碗，吩咐脸颊挂泪的老伴快去给儿子再做些好吃的早饭，他担心家人吃剩的这些极其简单的早饭没有营养，填不饱儿子凹瘪的的肚皮。老伴去厨房后，张明道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见瘦见老的儿子看，看他抱着自己宝贝儿子浩浩没头没脸使劲地亲吻，老人心里阵阵酸痛，老泪溢满眼眶。孙子浩浩被哄骗了二年，今天总算见到他久别的爸爸了。浩欢喜地用小拳头朝爸爸的胸口连捶几下，撅着小嘴说：“大坏蛋，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看浩浩？”

张文亮噙着泪花将嘴巴从浩浩脸上移开，轻声问：“想爸爸没有啊？”

浩浩见爷爷和爸爸都在流泪，咧开小嘴哭涕涕的说：“想！”

直到现在，张文亮才真正体会到血浓于水的亲人，哪怕你犯下滔天罪行他们也不会嫌弃和远离，相反，他在老婆小梅身上却很难体会到任何有温度的东西了。自己的男人走了弯路，做了错事情，可以用最难听的语言咒骂他，也可以恼怒地动手敲打他，甚至还可以用下跪来惩治，这些张文亮都能心甘情愿地承受。可她偏偏采取冷处理，不争不吵，不动怒，他们之间好像猛然变成了陌生人似的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尤其在夫妻生活方面，张文亮每次想要，她总是拿怕吵醒熟睡的儿子来拒绝，即便有时勉强接受了，也是像根木头一样的让人燃不起丝毫激情，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因此，往后的日子里张文亮就很少去碰小梅了。

其实，小梅也不想这样，她也想一家人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地过完余生，什么理想呀真爱呀，如今对现实中的她来说都是虚无的名词了。可由不了她的是，老天爷往往就这般无常地捉弄人，生生将她最平凡的愿望给无情地踏碎了，而踏碎这个平凡愿望的人恰恰是她本想安分守己跟他过这一辈子的男人，正是因为他的不珍惜，她现在几近绝望，再也看不到什么人生的光亮。如今她婚也结了，孩子也这么大了，生活还得照常，日子还得过，她还能怎么样呢？也只能将牙打落往自己肚子里咽。

当然，儿子与儿媳妇之间的微妙变化自然逃不过心细如丝的张明道的法眼，他对自己观察到的现象深感担忧。张明道知道，现在村委会已经没有他儿子的任何位置了，年纪轻轻就这么闲置在家，这样颓废下去，一家老小就只能靠儿媳妇小梅来养活，长此以往，小梅只会更加讨厌和瞧不起他，夫妻间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淡，越来越疏远，最后发展到这个家庭散架子的严重后果。张明道万万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他决定私下里厚着脸皮去见一回赵乐，求他帮忙挽回这个面临崩溃的家庭。

“小乐呀，文亮他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事情可做，大伯想啊，你们好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同学，他走了下坡路你总得拉他一把不是？大伯今天卖个老脸，能不能给他安排个事情做做，我不忍心看着小梅来养家糊口啊！”张明道悄悄走进赵乐办公室，语气卑微地恳求赵乐。

从小到大，张明道在赵乐心目中一直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今天能在他面前张这个口，也是逼不得已，这个面子必须得给。赵乐没有直接答应，仍带着气说：“张伯，文亮哥他自己为什么不来？他真想保住那个家，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唉，他还不是觉着没脸来见你吗？”张明道叹口气。

赵乐说：“人这辈子谁敢保证不走错一回半回路的？只要改过自新就有得救。张伯，不是我不给您老面子，我不能马上答复您，您还是先回去，等见了文亮哥再说吧。”

张明道听出赵乐话中带气，但也听出了希望，因此他再没说啥就返回家去了。

由于张文亮在做村文书的时候也隔三差五参加过技术培训班，多少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操作技术，所以赵乐在他们见面后就将他安排在技术要求不是很高的成品车间，虽然活有点累，但总算有了份收入不低的稳定工作。如果说他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很珍惜的话，他们一家老小将来的生活也许还有点盼头，可是他当村干部那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办公室里自由自在享受惯了，而今却是按时按点上下班，又累又脏，并且整天被机器吵得头疼脑胀、心烦意乱，加之下班回家也享受不到家的温暖，进了那道门就感觉自己是多余的。慢慢地，他下班干脆就不直接回家了，鬼使神差地与那些爱吃爱喝爱赌的工友们混到了一起，时常大吃大喝后就聚集在烟雾缭绕的暗屋里赌到大半夜。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倒也过得自在，那些烦恼和苦闷好像从此远离了他，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一个多月，结果出事了。

那天上午，熬了大半夜才回家的张文亮，因为酒喝多输了不少钱，心里烦躁，几乎没入睡，早上无精打采地走进成品车间，工作了一会儿他就开始犯困，迷糊中，一不留意右手搅进了输送带，只听得一声惨叫，手腕以下那截手眨眼功夫就从右胳膊上切割出去，然后落入传送槽，随着成品水泥输送走了。

张文亮这一倒，那个千疮百孔的家庭就雪上加霜了。张明道做梦都没想到，好好一家庭竟然会倒霉成今天这个样子，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他悲切地想，他这一房，看来到文亮这一辈算是彻底没指望了，注定要败落了。

赵乐电话里通知吴小梅张文亮受伤之事时，并没有跟她讲伤得轻重，只是叫她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直接去县医院照顾他。吴小梅先是赌气说不去，心想受点小伤有啥大不了的，可再一细想，人都转到县医院去了，说明伤得肯定不轻。赌气也好，冷战也罢，毕竟现在受伤的这个男人还是她儿子的父亲，是自己合法的丈夫，于情于理她都应该马上放下手头工作去医院照顾他。

县医院住院部内，刚刚做完手术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张文亮仰面躺在病床上，像是熟睡了一样沉，断手盖在被子下面，另一只完好的手压在被子的外面。床头立着一支白色的吊瓶架，架子上挂着满满一瓶淡黄色的药液，药液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缓缓注入张文亮体内，房间里静得可以听见药液嘀嗒的声响。赵乐默默陪守在张文亮的病床边，一会儿瞅瞅输液瓶，一会儿又盯着昏迷中的文亮哥看，看着看着眼前又浮现他们无忧无虑光腚玩耍的童年时代。彼时，大赵乐三岁的张文亮一直都是他们绝对的统领者，无论是跟同村还是邻村的对立派打斗，他总是冲在同伴最前面，而且每次都能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而逃，他用他的勇敢和谋略彻底征服了赵乐和其他小伙伴，因而，直到后来长大成人，这帮人几乎还是以文亮哥为主心骨，大事小事都找他拿主意。

赵乐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病房门吱的一声开了，赵乐收回还想继续追忆的思绪，看到进门的人是小梅。小梅来得匆忙，连衣服也没顾得上换，穿的还是上早班时那套半旧的服装。她进得门来，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就迫切地问赵乐：“伤到哪了？严重不严重啊？”

赵乐没有回答，只轻轻将张文亮的被子掀开，指了指那只断手说：“刚手术完。”

吴小梅弯腰一看，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臂上已经没有了手，她眼前一片混沌，晕眩得打了个踉跄，差点儿没摔倒。少顷，泪水便夺眶而出，嘴里喃喃抱怨道：“作呀！作呀！天作有雨，人作有灾，我就知道迟早会出事的！”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听同车间里人说，他最近精神一直萎靡不振，好像每天都没睡醒似的。”赵乐追问啜泣的小梅。

小梅没有正面回答，“天天下班不见人，都是深更半夜才回家，谁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我问最近你俩是不是在闹别扭？”赵乐再次追问小梅。

小梅呆立在原地，依然不愿道出他们夫妻间目前的相处状况，摇摇头说：“谁有时间跟他闹呀，是他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呢。”

无论小梅承认与不承认，赵乐已经猜到了八九成，于是劝慰道：“事故已经发生了，现在责备谁都没有什么意义，心放宽点，好好陪着他治疗，一会儿我回去把两个厂的事情安排一下，过两天再来看他。”

吴小梅知道赵乐如今是大忙人，能亲自把文亮送到医院，并且一直陪伴到现在，已经够意思了。小梅心里有许多感激的话语说不出口，只是抹着泪水说：“嗯，我知道了，你赶快回去吧。”

吴小梅把赵乐送到病房外还想再往前送，赵乐抬手示意说：“进去吧，医生说他很快就苏醒了。”

吴小梅送走赵乐返回张文亮病房，坐在病床边，目光盯着文亮胡子拉碴的脸庞看了一阵。在吴小梅的记忆中，从没见文亮留过这么长的胡子，无论是中学时代，还是毕业后走上社会，他都是个很讲究的男人，衣服向来是穿得整洁笔挺，并且每天都要将他那张俊朗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当初，她对他虽然没有产生过爱慕，但也从不讨厌他，她和赵乐他们三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要不然，在她与赵乐的感情走到绝境时，张文亮的一次救命之恩也未必能把她的心感动。凭心而论，在嫁给他的这几年里，他也算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曾让她一度享受到家的温馨和夫妻间的浪漫与激情。那时候，小梅自认为日子过得还算幸福美满，即便他后来没能守住初心走上了犯罪道路，那也是贪心的父亲把他拉下水的。吴小梅这样想着，满腹怨恨便渐渐消退，进而又在内心自责起来，她知道，文亮的颓废与自己的冷战有着直接关系，严格地说，自己才是这次事故的***！

就在吴小梅悔恨得想往自己脸上扇耳光之际，张文亮放在被子上面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接着他又轻微地哼了一声。小梅的心顿时加快了跳速，她一把抓住文亮那只健全的手，急促地喊道：“文亮……文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张文亮慢慢将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哦，小梅，真的是他亲爱的小梅，他最想见而又不敢想的小梅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张文亮极力想坐起来，小梅赶忙按住他的上身，然后双手紧紧抓住文亮的手掌，满含热泪地边摇头边哽咽着说：“别动，别动，快躺下。”文亮又乖顺地躺下，目光注视着小梅，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他的眼角一颗连着一颗往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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